【磨刀霍霍】
從後山破窯到村頭,不過兩裡多地。
但這一路,寧招兒走得像是在刀尖上蹚。
她右手悄壓在菜刀上,一雙眼睛像防賊一樣,死盯著走在前頭的沈滄,腦裡翻來覆去盤算著-若這姓沈的突然反悔跑路,她這把刀該從哪個角度劈過去,才能一刀砍中他的腿彎,把麻袋搶回來。
可這直勾勾的眼神,落在旁邊張明花眼裡,卻全然變了味兒,寧招兒正琢磨間,只聽張明花忽然促狹一笑,拿胳膊肘悄悄捅了捅她的肋巴骨道,“哎喲,你快把那眼珠子收收吧!這會兒急什麼,等晚上鑽了被窩,可不有大把的時間好好瞧!”
寧招兒滿腦子的“怎麼砍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通葷話給敲散了。她皺起眉頭,像看傻子一樣轉頭看向張明花。
張明花見她這般,只當她是被人戳破了女兒家的心思,反倒越發來勁了,湊近了咬耳朵道:“你也是個開過臉的婦人了,還看不出好賴?這十里八村的漢子,哪個有沈公子這般硬朗的身段?瞧那肩膀,那腰桿子,看著就有把子力氣!”
說到這,張明花嘖了嘖唇,語氣裡帶了幾分嫌棄又帶了幾分自賣自誇的得意,“不是老婆子我嘴損,就你那個死鬼前夫,成天掛著兩筒清鼻涕傻笑,連句全乎話都說不利索,哪能跟這俊俏漢子比?你啊,就知足吧,要不是我張明花做媒,你便是在菩薩跟前把頭磕破了也過不上這好日子!”
俊俏漢子?好日子?
她冷漠地轉過頭,視線越過風雪,再次定格在那個打滿補丁的麻袋上—那裡頭裝的白花花的大米和滴著油的肥肉才是她相中的“好日子”。
至於扛著麻袋的男人是俊是醜,與她何干?
不過,寧招兒懶得去駁她的話,她一言不發收回目光,將凍僵的手往袖口裡縮了縮,捂緊了冰涼的刀柄。
直走到村頭,一處用青磚壘著半截矮牆的院落赫然入目。
沈滄推開院門,沒等張明花接著賣弄嘴皮子,寧招兒的腳步猛地一滯。
一股極具壓迫感的熱浪,混著鐵鏽和焦炭的粗糲氣息撲面而來。
與村裡其他人家死氣沈沈的院落不同,沈滄這院子,最打眼的就是搭在西側棚子下的那座打鐵爐。
爐膛裡的火種顯然還沒全滅,暗紅色的炭火像是一隻蟄伏的巨獸的眼睛。偶爾被風一卷,迸射出幾點猩紅的火星子,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寧招兒常年住在冰窖一般的窯洞裡,乍一碰到這股帶著火星子的滾燙熱氣,身子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戰。那點點猩紅落在她眼裡,更是彷彿瞬間連成了一片吞噬天地的火海——橫樑砸塌的悶響、皮肉燒焦的惡臭,以及寧家十幾口人在烈焰裡絕望撓門的慘叫聲…鋪天蓋地地朝她天靈蓋砸了下來。
寧招兒瞳孔驟縮,失神地往後連退了數步,正撞上踏進門的張明花
“嗨呦!”張明花被踩中腳板,剛想罵人,一聲極其突兀的脆響,砸在了院子裡。
沈滄聞聲,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低頭瞧去,一把卷了刃的菜刀,從寧招兒那身破棉襖底下掉了出來,直挺挺地砸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刀尖剛好指著張明花的腳尖。
張明花也瞧見了,臉色唰地一下發了白,暗暗叫天,這死丫頭怎麼還隨身藏著刀?這是來嫁人的還是來打劫的?
奈何喜錢還沒落袋,張明花只得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強行把視線從菜刀上拔出來,扯起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打哈哈道,
“額...瞧瞧,瞧瞧咱們招兒多會過日子!過門還知道把切菜的傢伙備上...還真是…真是個勤儉顧家的好把式哈…哈哈,沈公子你娶了招兒可算是...算是...”
結巴了半天,實在圓不下去了。那把菜刀就明晃晃地橫在雪地上,哪點像是切菜的?切人還差不多!若要再編瞎話可不是把沈鐵匠當傻子騙?
張明花喉嚨裡像塞了把硬糠,兩唇耷垮著,只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縫裡。
沈滄未語,放下麻袋,抬眼,黑眸從刀尖一寸寸抬起,再一寸寸向著寧招兒沈沈地壓了過來。
逆著天光,他的眸色黑得如同點了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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