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一頓。
“沈滄——”
許飼民加了重音， 看向他的目光也加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人，你帶回去。日後在這清水縣裡，記得要，安分守己。”
——
風雪初霽。
再出縣衙，蒼穹已被濃雲徹底吞噬。
狹長空蕩的長街上，燈火闌珊，只剩一輪悽清的下弦月，將一高一矮兩道影子，在青石板的殘雪上拉得極長。
寧昭拖著步子，本就寥寥無幾的氣力，被冷風一激，盡數散光。肩頭，膝頭，身上每一處骨節都像被車輪碾過似的，疼得鑽心。
可這股生疼，反讓她生出幾分真正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實感，一如當年，從寧家那座燒成炭灰的廢墟里爬出來時一樣。
那日尚算天災，可今日呢？
在那些大老爺們的眼裡，只要他們願意，一隻野雞就能披上“祥瑞”的錦緞，估出百兩雪花銀的貴价。而她寧昭這條命，卻賤如道旁沾了凍泥的枯草，只需驚堂木一拍，便能被輕易碾成齏粉，連一聲屈死的哀鳴都留不下！
寧昭木然地往前挪著步子，身旁人似在說著什麼話，她卻已無心去聽。
慘白的月光打下來，晃過身旁男人粗布短打的下襬，寧昭原先垂散的視線忽地一凝，定格在他左膝上。
那處的布料還沾著泥汙，膝頭的位置更是磨破了一塊，藉著微弱的月光，依稀可見那底下隱隱透著一團沈得發烏的血色。
她喉間沒來由得一酸，咬牙別開眼，邁步向前。
“走慢點。”
依舊是那一聲，不用回頭，寧昭也知道是誰。
“讓你慢點，怎麼越走越快。”
聲剛至，人已經由後站定在她面前，眉間隱隱有了慍色，
“我說了，你身上有傷不能走這麼快。”
“我有沒有傷跟你有什麼關係？”
寧昭驀地抬眸，眼睫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霜，襯得眸色越發黑亮，像在火裡煉出的琉璃一般。
月色下，她的瞳仁竟和記憶中的瞳仁三五分相似。
視線交錯的剎那，沈滄眉間一凝，心頭彷彿被什麼利器刺了一下。
失神間，寧昭已直瞪著他，梗著脖子道：“我這人天生的爛泥命！我告訴你，沾上我的人準沒好事！”
沈滄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寧昭避開他的眼睛，將手探入懷中，摸索了片刻，突然將那張被體溫焐得有些發皺的大紅婚書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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