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滄輕輕仰首，又拿筷子，在破瓷碟裡隨意地撥弄了兩下。
幾顆裹著鹽霜的蠶豆被翻得在碟子裡骨碌碌直轉。他眼皮半闔，一一看過蠶豆的表皮和裂口，等確認上頭並未沾著什麼粉末後，這才對寧昭道：“吃吧。”
寧昭目露不解，沈滄隨意夾起一粒蠶豆丟進口中，淡淡道：“出門在外，吃得要謹慎些，才不會懷了腸胃。”
寧昭暗嗔不過就是碗蠶豆配酒，能把你腸胃吃出什麼壞出來，但見他已經動筷，也實在渴得狠了，於是端起酒碗，學著旁桌那些客商的模樣，昂頭灌一大口。
豈料這黃酒聞著綿甜，一下肚寧昭卻覺喉嚨到胸口燒起了一道火線，接著，肺管跟炸開了火星似的，燒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沈滄看著她連眼尾都嗆出了細碎的淚，眉心一皺，頗有些無奈地伸出手，將她手裡的酒碗強行按回了桌面上。
“散酒最烈，敢這麼喝，真當自己是杜康？”
寧昭邊咳邊斷斷續續地往外擠著字：“杜康...誰？”
沈滄剛想解釋一番，又嫌麻煩，便收了聲，抬手，喚住正端著托盤從鄰桌路過的夥計：
“小二，下兩碗熱湯素面，面要熱透。”
“好嘞，兩碗陽春素面，客官您稍等——”夥計響亮地應承了一聲，正要轉身去後廚。
“等等。”沈滄忽然再次出聲叫住了他。
他餘光掃過對面還在拿手背抵著唇角、努力平覆咳喘的人，忽地想起來她路過旁桌時有意無意地往人桌子上瞄。
算了，難得出來一次，哄著她點也罷。
沈滄探手摸出呂掌櫃剛給的銅錢，放在粗木桌上，“再切半隻燒鵝。挑肥的，一併送來。”
“得嘞！半隻燒鵝——”
“別！”
一聲沙啞的急促阻攔，伴隨著一隻橫插過來的手。
寧昭想都沒想，幾乎是出於一種守財的本能，一把按住了桌上銅錢。
她剛被黃酒嗆過，眼尾的薄紅還沒褪下去，像只護食的貓一樣瞪著沈滄：“點什麼燒鵝？你錢燒得慌了？”
這醉仙樓的門頭開得這般大，一隻燒鵝不用問也知道是個宰人的價。
“兩碗熱湯麵墊墊肚子足夠了。”寧昭怕那夥計聽見，身子往前傾了傾，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貼近他耳邊飛快地說道，“我可告訴你，我沒錢還你這一頓。這賬我不認，你也別想變著法子讓我多欠你什麼。”
沈滄聽著這話，心裡硌了一下。也沒去硬掰她的手，只是抬眼看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夥計，神色淡淡地吩咐：“照我說的上。”
隨後，屈起兩根指骨，在寧昭的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
“不是白請你吃，回去你給我洗半個月衣裳，這頓才算抵了。”沈滄說著，將銅板往夥計那邊一推。
夥計怕寧昭再攔，眼疾手快地就將錢揣進了口袋，賣了個笑，回身就朝後廚裡奔，邊奔邊嘖嘖兩聲，“這家男人也太慘了，娶個這樣的婆娘，竟連想吃只燒鵝也做不得主。”
夥計的嘟囔聲不大不小，恰好被寧昭聽了個真切。她剛被酒氣燻熱的臉，一下子更燙了。只不過這次不是醉的，是被激的。
什麼叫她這樣的婆娘？！她這樣的婆娘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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