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他身後提著燈籠的隨行書辦趕忙反手合上房門，勸慰道：“大人息怒。這富林鎮不過是個偏遠小城，那些個滿身銅臭的商賈鄉紳，哪裡懂得什麼家國大義。他們眼裡，還不是隻有用銀子砸出來的頂戴花翎。”
“他們不懂，難道內閣裡那位也不懂嗎？！”霍平猛地一甩袖子，將案桌上的茶盞震得叮噹亂響，悲憤道：
“聖上為了籌集遼餉，開這‘捐納助餉’的口子，本是飲鴆止渴的無奈之舉，可你猜那些商賈間的書信寫了什麼？上頭竟明晃晃寫著，只要向那幾位大人私下多塞上三萬兩的‘疏通費’，這縣太爺的位子，哪怕是個大字不識的殺豬匠也能坐得穩穩當當！”
書辦大驚失色，聲音抖如篩糠：“大人慎言！閣中那幾位如今權勢滔天，您…您就算查出了這筆‘疏通費’去向，也不能就這麼硬碰硬啊！”
“硬碰硬？本官是天子耳目，難道要眼看著大明的江山被這幫蛀蟲掏空嗎！”霍平眼眶熬得通紅，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懣而變得嘶啞，
“當年，朝廷撥去關外的救命糧餉，就是被趙敦那個賣國賊貪墨殆盡！那趙狗賊畏罪自刎倒是死得乾淨，可憐我大明數萬將士，沒有死在敵軍的刀槍下，卻在冰天雪地裡活活凍死、餓死！”
霍平咬牙切齒地咒罵一通，恨不能將趙敦挫骨揚灰。
高高的承塵橫樑上，沈滄猶如一尊石雕，一動不動地隱伏在陰影裡，可當聽見他重提那個名字時，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指節死死摳進木縫中。
崇禎二年的那場漫天大雪，彷彿跨越了三年的生死界限，再度穿透這驛站的屋頂，鋪天蓋地地砸進他的骨縫裡。
霍振炎仍舊痛心疾首地低吼著，“如今，朝中這些奸人竟又故技重施，打著‘助餉’的名號中飽私囊！他們哪裡是在買官賣官，他們分明是在吃關外那些冤魂的血肉！”
“國之將傾，奸匿當道！大淩河一戰，數萬守軍，竟被逼到了活人相啖、淪為修羅惡鬼的地步。哀哉！哀哉！”
說到最後，霍平如泣如訴。
沈滄透過橫樑的木隙，垂眸看著他，素來殺伐果決的眼底，此刻卻生出一股悲涼。
三年了，天下何曾有過半點改變？
這大明朝早已從根上爛透了。
霍平一介文臣，以為憑他一己之力就能扭轉乾坤，殊不知只是蚍蜉撼樹罷了。
他看著霍平猛轉過身，翻出那個灰藍色的包裹，蒼老的眼底迸射出玉石俱焚的決絕：“事到如今，本官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將這些密信帶回京城，呈遞御前。我要讓聖上看看，這朝堂究竟被這些狗賊糟蹋成了什麼樣子！”
書辦絕望地伏在地上，“大人，您這是何苦呢....”
暗處，沈滄眼底的痛色一點點被死寂的冰冷吞噬。
他無聲從袖中摸出一根銀針，翻身側對，霍平離他兩步之遙，憑他的身手，只需一瞬。
然而就在銀針快要脫手的剎那，沈滄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臂膀。
視線中，霍平背對著他，枯槁的手指撫摸著包裹，淒涼道：“我知道，我這是以卵擊石。可我若不去試一試，他日到了九泉之下，我有何顏面去見那萬千將士的冤魂？”
銀針入袖，樑上之人喉間艱難地吞嚥下一絲血腥氣，轉而做了另一個決定。
霍平哀鳴聲未止，就在他即將拆開書信的剎那，一陣狂風突然撞開了半扇未插牢的窗戶，凜冽的寒氣倒灌而入。
“呼——！”
半空中，一道細不可見的弧線劃過，帷幔應聲裂開，鋪天蓋地地罩向霍平。
霍平兩眼一黑，只感覺手中驟空，登時大驚失色。而跪地的書判還未來得及瞧清剛發生了什麼，後頸就被一記重掌拍下，人當場昏了過去。
沈滄手握包裹，腳尖踩上窗沿，正要縱身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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