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墳（1）】
月色深了。
積雪將四周的光都漫漫地反上來，夜反而比平時亮了幾分。
寧昭仰面躺在炕上，一遍遍地，想將那盞燈的模樣從腦海中趕出去，可越想趕，那燈火的光就越亮，連帶著，連那個人推燈時的一言一行都變得越發清晰。
如此耗著心神，寧昭直到後半夜才勉強囫圇睡去，然而感覺才剛合上眼，外頭的院門就被人砸得“砰砰”作響，連帶著窗戶紙都跟著發顫。
寧昭被驚得一個激靈坐起身，披了件棉衣趿拉著鞋去開門。
門栓一拔，張明花像個活泥鰍一樣擠了進來，懷裡還抱著一個大草筐。
“哎喲我的姑奶奶誒，你可算醒了。”張明花把那草筐往她懷裡一垛，挺直了腰桿道：“吶，你昨兒個求我的事，我可是你辦妥了！”
寧昭被冷風吹得清醒了大半，瞄了眼那草筐裡裝的黃紙，綵線和竹篦子，頓時回過神來，有些驚訝道：“你怎麼這麼快就接到白事鋪的活了？”
張明花眼一瞪，“喲，聽你這意思，我老婆子給你磨破了嘴攬下活來了，你倒不樂意上了？
樂意自然是樂意的，只是...這活來得未免也太急了些。
寧昭掂量了下那草筐重量，心中估摸這一單要做的活計不少，便問道：“誰家要的？”
張明花道：“城外莊子上的莊頭，昨夜裡老太爺突然沒了，走得急，家裡什麼都沒預備。主家發了話，要在頭七前把排場做足。得糊三百個金銀大元寶，兩對金童玉女，外加一駕帶頂篷的青篾紙馬車，你可得仔細著做，兩天之後我來取啊。”
“兩天？”寧昭眉頭一皺。
三百個元寶，兩對童男女，外加一架紙馬車，工序極其繁瑣，要想在兩天內趕出來，她這四十八個時辰怕是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更別提...抽空去找裴凜的事了。
寧昭這邊還在思忖著，張明花卻像看出了她在擔心什麼，攏過她肩頭笑瞇瞇道：“倉促是倉促了些，可工錢給的可不老少呢，主家說了，兩天之內你把這批貨趕出來，除了本錢，單給你結二兩銀子的手工費！
二兩銀子。
寧昭眼皮猛地一跳。按市價，糊個紙錢頂天了也就幾十文，二兩銀子都能買頭驢了。
“行。”寧昭沒有半點猶豫，“活我接了，你到時來取。”
“哎！這才對嘛！”張明花見她應下，臉上的褶子頓時笑成了一朵花，裝模作樣地囑咐了幾句漿糊怎麼熬才不發脆，這才慢悠悠地告了辭。
等出了院門，張明花揉了揉都快笑僵了的嘴角，走到牆根下，酸不溜地吐了句，
“這死丫頭的命..真是好得頂天了。”
原本這大戶家的生意原本哪輪得到她做，還不是因著有人深更半夜找上她家門 ，特地塞了賞錢，囑咐她去找棺材鋪求掌櫃通融才應下來的。
張明花當時接了錢，沒敢多問，後來等仔細琢磨了一番，覺得這事兒透出點蹊蹺——
那丫頭跑來找她，說的是男人手傷了要接白事的活補貼家用，可這男人轉頭來尋她，倒貼辛苦錢不算，還自掏腰包，給她湊出個“二兩”工錢。
張明花想來想去，也想不出這鐵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難不成背地裡折騰這麼一齣，就為了給媳婦兒開個張，“捧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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