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昭卻道：“那不成。我要是見了你妹妹，我就說...你哥現在混得還不賴，雖不是大富大貴，但也有了幾間瓦房，餓不死，也撐不死。讓她在底下放心，逢年過節，都給她燒足足的銀子，她想吃什麼吃什麼，想買什麼買什麼，哦，她喜歡狗，一個不夠，我便再做上七八隻給她。若還有什麼想要的，儘管給我託夢。”
一番話，說得透亮又直白，無形中，宛若窗縫裡滲出的那一線晨光，無聲穿破了那些沈重而隱秘的心事。
沈滄齒間輕顫，半晌，才道出兩字：“多謝。”
寧昭無所謂地擺擺手，“客氣什麼。”
說罷，重新端碗起身，忽然，感覺手腕一沈，垂眼看去，他拉住了她，說是拉住，倒也不準確，他沒怎麼用力，只把手心貼合在她腕上，五指虛虛收攏，似想要握住什麼。
寧昭側目，見他直直望著自己擱在桌上的那隻手——右手的布條鬆了半截，露出底下那道結了痂的傷口，暗紅色的，有些難看。
他盯著那道傷，鬼使神差地，聽見自己道：
“那...若有一天...我死了，你會替我立一座墳嗎？”
寧昭驀地瞪圓了眼，有些錯愕地看著他。
這算什麼問題？
她張了張嘴，本想拿話噎他一句，可忽然之間，他又抬頭望向她，那目光太靜、太沈，隱沒在清晨半明半暗的光暈裡，認真得讓人心悸。
“會麼？”
他執拗地又問了一遍。
屋裡的空氣像是也被漿糊黏滯住了。
幾息之後，寧昭別開臉，用力撇了撇嘴，拔高了聲音道：
“立立立！多大點事啊！”她一邊說著，一邊賭氣似地把那堆“小金山”推倒在他面前，“只要你別死得讓我找不著屍首，我保管給你挑個風水寶地，不止立墳，等我發了財，我一定去給你打個金光閃閃的大金碑立在墳頭上，讓你在陰曹地府也風風光光的，這總行了吧？”
沈滄嘴角微揚，道：“那你要說話算話。”
就這樣，一連兩日，風平浪靜。
因著二兩銀子的分量，寧昭待在鐵匠鋪，沒日沒夜地裁黃紙、熬漿糊、扎竹骨，連軸轉的忙碌將她的心神擠得不留一絲縫隙。
至於沈滄...她偶爾在半夜揉著痠痛的脖頸抬起眼，才能瞥見他裹著一身霜寒回來的身影。
他這兩日其實並未走遠，而是故地重遊，回了富林鎮。
霍平尚未尋出密信，鎮中把守森嚴，幸而那個算命瞎子提前出了城，二人才得以在城隍廟匯合。
老槐樹下，瞎子將玉牌原物奉還，臨別前，留下一句嘆息：
“玉本無暇，紅絲纏繞。蛇骨作扣，北鎮飛魚。客官...自求多福吧。”
沈滄接過玉牌，指腹碾過那截紅穗，波瀾不顯，像是早知如此。事實上，的確如此，最壞的結局他早已想過無數次。
與此同時，清水縣東。
裴凜闔目，依靠在榻上，一手撐頜，一手慢慢揉捏著前額。
兩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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