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2）】
燈下人影漸明。
沈滄執起酒盞，慢慢抿了一口。
杯沿壓低了他的眼神，也將他眼底的暗凜一併壓入酒波之中。
在場只餘顧瑤英一人詫然未定，她顯然是真被山匪的訊息驚著了。面上青白未散，兩手合十，口中連連道：“阿彌陀佛，真人菩薩保佑，保佑賊人能早日捉拿歸案，莫要再行兇作孽。”
隨她祈禱聲落，裴凜踱入廳內，朝席上諸人略一掃視，待目光轉過來，停在寧昭身上，眉梢不覺淺揚一分。
她垂著頭，端坐在那，分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卻欲蓋彌彰地錯開了眼，只專注盯著碗底的一塊肉。
那肉有什麼值得她看的。
裴凜心內哼笑，許飼民已站起身來，抬手朝他做了個請的姿勢，
裴凜淡笑應聲，隨著許飼民一前一後，移步去了花廳內側檀木屏風後。
屏風上雕著細竹花樣，鏤空的縫隙恰好留出了一線視野。
從竹葉間的暗影瞥去，將將能看見她的側臉，她仍舊盯著碗底，碎髮柔垂在頰邊，掩去了眸中的神色，但怎麼看，都是一副守拙安分的模樣。
可他知道，那不過是她披的一層皮囊罷了。
裴凜心底忽地漫開一絲隱秘而卑劣的癢意，暗自忖度：若是等會當著她那便宜相公的面，委委屈屈地挑撥上兩句，再一點點撕開她溫吞無害的偽裝，將她逼到退無可退的境地…那雙總是躲閃的眸子，會不會露出咬人見血的兇相來？
他想著那光景，定然比現在有趣千百倍，也定然…令他欣喜得多。
耳邊，許飼民零碎的“加緊巡視”、“抽調人手”、“務必嚴守西山要道”之類的吩咐聽得他耐心漸消。
山匪線報雖是屬實，然裴凜並未放在心上，隨意應和幾句，正欲找個藉口留在宴席上，卻聞許飼民忽而道：
“裴總捕難得來了，不如，留下用完飯再走吧。”
這話...倒是令他意外。
裴凜面上不露，轉了視線望向他。
許飼民滿目溫和，笑著道：“正好，這桌上都是熟人，裴總捕不必拘禮，且喝杯薄酒，暖暖身子，可好？”
此言一齣，裴凜便知許飼民果然知曉自己與沈滄走動的訊息，他唇角輕輕上挑，順水推舟道：“既然大人體恤，那卑職，就卻之不恭了。”
酒中燈影，漸晃漸兇。
八仙桌統共四方，許飼民與顧瑤英佔了主位與左首，沈滄與寧昭並肩坐在右面。管家極有眼色地將那把交椅安置在了下首的空位上，恰恰好挨著寧昭的右手邊。
裴凜甫一落座，一股雅緻冷香便順著夜風悄然渡了過來，似有若無地縈繞在寧昭鼻尖。
他臨來前特意換了身月白色暗紋便袍，盡褪官威之色，再配著那張原就生得極好的皮相，燈下看去，平添出世家公子般謙和有禮的氣度。
就連顧瑤英也忍不住多端詳了幾眼。
然身側那人，卻打定了主意要一裝到底，餘光未移，似只對眼前的那盤蔥香燴鱸魚更有興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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