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稍一頓，單手支在桌沿，饒有興意地看著沈滄道：
“不知沈兄使了什麼妙計，才將嫂夫人哄回了家的，可否也教於裴某一二？”
沈滄回眸直面，“草民愚鈍，參不透妙計，只一見傾心罷了。”
裴凜含笑：“哦？是麼。”
“當然。”沈滄道：“有的人，只消見上一面，便知是不是那個對的人。”
“而有些人——哪怕再見上千次，骨子裡不是一路，也絕無可能湊成一局。”
話音落地，許久未言的許飼民，突然撫掌輕拍幾下，目光流連於沈滄和寧昭之間，似笑非笑道：
“說得好，一見傾心也罷，早生情素也罷，世間的姻緣，起頭時究竟是圖個什麼，誰都說不清。不過，這紅線一旦牽上，夫妻便是同氣連枝。往後的路，不管是陽關道還是獨木橋，二位可就算是徹徹底底地綁在一處，再也分割不開了。”
話說一半，許飼民虛著眉眼瞄向寧昭，寧昭自然清楚他話看似是在論婚姻之道，實則是在提醒她——不論你們倆是真是假，既上了同一條船，那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寧昭雖不信沈滄那句一見傾心，但更不願低過許飼民一頭，面色不改，淡淡地掀了掀眼皮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至於這鞋子合不合腳。”她忽然笑了一聲，慢悠悠轉向沈滄，“我們夫妻兩個人，自個兒心裡清楚明白，比什麼都強。”
三言兩句間，已過千軍萬馬。
一桌五人，唯有顧瑤英，單純地以為不過是茶餘飯後的閒談，剛準備再將話題重引回裴凜婚事上，卻見許飼民擱下杯盞，抬頭看了眼外頭漆黑的天色道：
“夫人，時辰不早了。你可還記得今日有待辦之事？”
他語速平緩，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同桌的裴凜和沈滄聽得一清二楚。
顧瑤英聞言，頓生懊惱：“哎呀，看我這記性，光顧著拉裴公子說話，竟險些誤了給佛祖進香的時辰，”她歉意地向席間三人告了聲罪，帶著貼身嬤嬤步履匆匆地走出幾步，倏爾又折返回來，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要緊的懸心事。
許飼民見狀，毫不避諱外人在場，親自離席迎上前兩步，伸手替顧瑤英理了理肩頭的披風，溫聲細語道：“怎麼了？可是落了什麼東西？”
顧瑤英眉心擰緊道：“老爺，我就是放心不下。佛身的料子，工匠今日可去看過了？這佛身一日不塑起來，我這心裡頭給菩薩許願，總覺得空落落的，不安心吶。”
“你呀，就是操心太過。”許飼民反手包住她微涼的手背，輕輕拍了拍，“佛祖看重的是你的善念，心誠則靈，快去吧，夜風涼，莫要誤了吉時。”
顧瑤英得了他這句篤定的準話，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安心地往後院小佛堂去了。
許飼民目送著她的背影隱入迴廊，徐徐轉過身來，輕嘆一聲，“內子信佛成痴，讓諸位見笑了。”
裴凜巧然應答：“無妨，夫人禮佛是善舉，神明定會感知夫人的誠意，保佑大人家宅平安的。”
許飼民一笑，道：“那便借裴總捕吉言了。”
漏滴一更，夜風攜著幾分寒涼穿堂而過，徒留一地詭譎靜影。
寧昭隱約覺察出這兩人間的交談別有深意，可又猜不透其中玄機，下意識瞥向身旁，然而沈滄沈吟不語，只端起寧昭面前的茶盞，添了點熱水，推給她道：
“夜涼了，暖暖胃罷。”
暖胃？
她今晚幾乎喝得一肚子熱茶，早就喝得舌尖生澀。
顧瑤英一走，花廳內更是連最後一點真切的熱絡都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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