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春日】
崇禎六年，春來得很早。
起先是兩側的枯樹枝頭，不知何時冒出了幾點細小的嫩芽，而後彷彿一夜之間，那綠爭先恐後地撐開了，一簇一簇，沿著街道蔓延開去，彷彿有人在枯枝上點了一把看不見的火，燒出了一整個春意的生機。
街角攤販抖落了夾襖上的殘冬塵土，挑著擔子換上了新切的春餅；城外田壟間，老農笑呵呵打量著解凍的泥土，盤算今年下種的時節。
日升月落，柴米油鹽，煙火氣在微涼的春風裡綿延流淌，寧靜得近乎奢侈。
他們並不知道，看似尋常的初春暖陽，卻照不進紫禁城高聳森嚴的紅牆。
驚蟄那日，霍平將山匪案罪證連同彈劾內閣結黨營私的奏疏，親手遞承御前。
金鑾殿上，面對閣臣們的百般狡辯，霍平甩脫烏紗，一頭撞向明堂赤柱。他血染朝衣，伏地泣血死諫，一時間，滿朝文武譁然，紫禁城內陰雲密佈。
雷霆之怒，傾覆而下。
內閣與東廠，雙雙遭受重創。
許飼民的絕筆陳情書更是給了高蒙致命一擊，內閣本就與閹黨水火不容，為轉移聖怒，都察院的十三道監察御史，六科給事中聞風而動。彈劾高蒙的奏疏猶如雪片般飛入通政使司。
然而，哪怕此刻半個朝堂都在要他的命，高蒙依舊心存僥倖。
暗室內，瀋水香菸氣濃郁得令人窒息。
高蒙右眼纏著厚厚的白紗，僅剩的左眼佈滿了駭人的血絲，他在房中來回踱步，就在他苦思冥想對策之時，雕花木門被人從外推開，裴凜一襲白衣，緩步踱停在門前。
初春的朝陽順著門縫切割開室內的昏暗。
高蒙費力撐開眼皮，待看清來人，他飛撲向前，拽住裴凜袖擺，急不可耐道：“你來得正好！速替咱家去找幾個都察院的言官。不管是用銀子砸還是用刀子架，務必封死他們的嘴！只要聖旨還未降下，咱家便還有一線生機，你先去把那帶頭彈劾的霍平——”
“公公，稍安勿躁。”裴凜側身一步，撣灰般撥開他的手，高蒙霎時色變，心頭騰昇一股涼意。
裴凜徑直越過高蒙，坐到了對面那把太師椅上。他雙腿交疊，姿態閒適而從容。
高蒙看著他，怒上眉梢，殘留殷紅血痂的右眼猙獰顫動著，
“裴凜，牆倒眾人推是麼，咱家連你也吩咐不動了？”
裴凜悠然一笑，“公公何出此言。下官對公公的衷心，公公不是早看在眼中？”他說到此處，忽覺遺憾般，捂唇搖了搖頭，“啊，下官忘了。公公眼已瞎...怕是往後再看不清下官滿腔‘赤誠’。”
他故作嘆息，放下手，指節輕輕叩擊著紫檀木扶手。
篤...篤...一聲又一聲規律的敲擊，直敲在高蒙脆弱的神經上。
他再承受不住裴凜這般陰陽怪氣，怒不可遏地掀翻桌案，重聲罵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消遣到咱家頭上來！你可別忘了，你身上早就打下了東廠的烙印！咱家若是倒了，你也休想獨善其身！”
裴凜手一停，平靜地逼視著他猩紅的眼底，“不需公公提醒，下官自然日夜謹記，這烙印是何其鑽心刻骨。”
他每個字都咬得極重，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嚼碎過往屈辱的一幕幕，將它們嚼碎了，活著血吞嚥下去。
“許飼民不惜以死明志，都要洗清這身烙印。下官惜命，斷不會步入他的後塵。”
裴凜的笑意逐漸透出讓高蒙膽寒的危險，他話鋒一轉，道：“說到這，下官還得多謝公公當日在地牢中提點，若不是公公教授下官如何蟄伏在北鎮撫司為公公效力，又如何做遊走在黑白之間的諜子，下官怎能想到還有這條暗線可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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