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再後來，每逢寧昭要發作，穗安便熟練地把小手一伸，仰起那張白淨了不少的小臉，眨巴眼，無辜地看著寧昭。有時候，她還會從懷裡摸出一顆不知從哪兒贏來的麥芽糖，討好地塞進寧昭手裡。
看著手裡粘糊糊的糖塊，寧昭滿肚子火氣就像被針紮了的皮球，怎麼也積不起來了。
可這樣縱著，時間久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竟真捅出了個簍子。
初冬一日，鎮上出了名的王媒婆，扭著腰、甩著紅豔豔的帕子跨進了門檻，她一進門就笑得花枝亂顫，直衝著寧昭道喜：“哎喲，寧娘子，大喜呀！你家這小丫頭可真是個貼心的人精，小小年紀就知道心疼姑姑，連媒人的喜錢都偷偷塞給我了！城東那個剛死了老婆的綢緞莊賈老闆，家底厚實，絕不嫌棄你帶個孩子…”
寧昭一口熱茶險些直接噴在王媒婆那張塗滿脂粉的老臉上。
她礙著情面，三言兩語將那媒婆搪塞了過去，待人走後，寧昭滿屋找戒尺。
穗安瞥著她陰沈得滴水的臉色，故技重施地伸出兩隻小手，試圖擠出一個討好的笑來。
但這一次，寧昭的像往常那樣消氣。那把在櫃檯上落了灰的竹尺被她一把抄起，帶著一陣實打實的勁風，狠狠抽在了穗安的手心上。
“啪！”
一聲脆響，穗安手心裡立刻浮起一道紅痕。
穗安顯然沒料到姑姑這回是動了真格，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寧昭接著又落下一巴掌，“我讓你讀書全讀狗肚子裡去了！你好的不學，倒學會拿這種烏煙瘴氣的事來捉弄我！”
穗安疼得直往後縮，一邊抽抽噎噎地哭，一邊扯著嗓子委屈地喊了起來：“我沒有捉弄姑姑！學堂裡的同窗都說我是個拖油瓶，他們說，就是因為我死賴在這裡，姑姑才嫁不出去，成天被人看笑話！我不想姑姑被笑話…”
寧昭舉起的戒尺頓在了半空。
她看著眼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穗安，心頭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但她嘴上卻不留情，脫口而出罵道：“放屁！這是哪個混賬嚼的舌根？誰告訴你女子就非得嫁人的？”
“是、是夫子教的…”穗安抽泣著，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夫子教《女仙傳》，教《內訓》…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姑姑不嫁人，就是因為我連累的…”
寧昭一怔，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她忽然意識到，穗安長大了。
這丫頭已經到了開智的年紀，她開始用外面的世界，用學堂裡教的規矩，用旁人的言語來打量和衡量周遭的一切。
可她該怎麼跟一個八歲的孩子解釋？
告訴她，自己不嫁人不是因為被誰拖累，而是因為她樂得清淨自在。
她想張嘴說些什麼，思來想去，卻在那些世俗的規矩和自己不可言說的過往之間，找不到一句能讓孩子聽懂的話。
半晌後，寧昭將戒尺一丟，心煩地揉了揉眉心，
“別哭了。”她捧著她臉，胡亂給她抹著淚，
“旁人若是打定主意想笑話你，何愁編排不出理由？這次說你這個，下回就會說你那個。你要是自己鑽了牛角尖，成日里為了這些閒言碎語煩惱，反倒正中了他們的下懷，我要是你，別人笑話我，我也笑話回去。胡說八道誰不會，下回誰要是再惹你，你就...你就跟他說，姑姑會扎紙人！他們要再閉不了嘴，姑姑就扎個紙人給閻王爺告狀，讓牛頭馬面來索命！記住了沒？”
穗安被她連哄帶嚇的氣勢給鎮住了，吸了吸紅通通的鼻子，點了點頭。
話雖如此，這顆帶著懵懂與好奇的種子，到底還是在小丫頭的心裡紮了根。即便暫時被安撫住了，穗安還是忍不住去琢磨姑姑的婚事。
在她這個對男女之情有了些淺薄認知的年紀裡，她總覺得姑姑不該過這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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