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1）】
裴凜面向牢門外緩步走出的身影，震悚如冬夜裡的冰水，霎時倒灌進他的心肺。
縱然機關算盡，他萬沒想到許飼民身後依靠的大佛竟是冀北監軍太監高蒙！
如今外廷黨爭傾軋，烽火四起。皇上對滿朝文武疑心深重，唯獨將這群無根無蒂，只能依附皇權而生的內廷家奴視為心腹。
高蒙乃是當今聖上欽命巡視冀北等處軍務，兼督理糧餉的監軍太監。出京之時，皇上更是恩寵優渥，特賜了象徵無上皇權的“王命旗牌”。有這等御物在手，高蒙可不受三法司節制，享有先斬後奏之權。
直到此刻，裴凜終於明白許飼民為何能夠輕易呼叫山匪，又為何敢堂而皇之地將他一個六品百戶扣在地牢中，原全都是借了高蒙的勢！
裴凜乾澀起皮的雙唇微微發白，強鎮定心緒，斜睨笑道：
“許大人終於捨得讓高公公出面，看來裴某這地牢待得，很是值當呀。”
高蒙挑眉，那雙白淨的手從錯銀暖爐上移開，緩步上前道：
“許久未見，裴百戶這骨頭倒是一點沒軟。見了咱家，也不知說些軟話來聽。”
他稍稍傾身抬手，冰冷的護甲挑起了裴凜的下巴。
裴凜深瞳寒縮，頸側青筋突突地跳動，他鄙夷地別過臉，朝地上啐了口。
高蒙見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陰笑道：
“你還是和從前一樣，不喜被我觸碰。”他撚起一撮他的墨髮，纏在指尖把玩：
“那時你乾爹帶著你去我宮裡玩，我一抱你，你就嗷嗷大哭。今日倒是有些長進，沒怯生生地哭鼻子了。”
裴凜目光一瞬絞死，清瘦的腕骨在鐵鐐裡崩出森白的顏色，他強逼著自己僵直地扭過頭來，對視上高蒙死白而令他作嘔的面容，
“公公何須同我說廢話，我如今落得你手，願賭服輸，公公要殺要剮，請便。”
“殺你？”
高蒙輕笑著搖了搖頭，“你能踩著你乾爹的血骨上位，一步步在北鎮撫司立足，有如此手腕，咱家賞識你還來不及呢，怎捨得殺你。”
高蒙屈尊降貴地半蹲下身，附著他耳，輕言慢語道：·
“咱家知道你打得什麼主意，你是不是在等你手下的人將你入牢的訊息，傳回京城？可惜啊，你帶來的那幾個人，實在不中用，尤其是你那個忠心耿耿的隨從，叫...莫...莫懷是麼？”
高蒙刻意頓了頓，朝他耳邊悠悠出了口氣道，
“不必等了，咱家來地牢前，已經好心送他們進棺材歇著了。”
話音卷席著刺鼻的奇楠香剎那扎破裴凜的五臟六腑，他喉間瘋狂地逸著嗚聲，一霎暴起。
鐵鏈摩擦出巨大的銳音，然而高蒙手腕一翻，遊刃有餘地掐住了裴凜咽喉。
“可憐他們？”
高蒙感受著掌心裡那具因憤怒而顫慄的軀體，眼底泛起愉悅的幽光，
“你有這善心，還是可憐可憐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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