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凜虔誠地望著他，“那公公會棄我麼。”
“你若乖巧，咱家怎會棄你。”高蒙端詳著他，片刻後，笑意漸漸散了，朝後仰去，同他拉開了些距離，
“裴凜，咱家得提醒你，雖聽你之言，暫不殺那女人，可只要她還喘著氣，咱家就睡不踏實。怎麼辦，你心裡應該清楚。”
裴凜默然片刻，側首枕上他的膝頭。
錦緞華美，而貼在他臉頰上的料子卻冷得出奇。仿若一種侵蝕活人氣的陰冷，隔著衣料，正一點點鑽入他的骨縫。
——
入了夜，許飼民來到許清禾閨房時，寧昭正伏在案上寫寫畫畫，聽得他來，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隨即便又低下頭繼續寫著。
她寫字很用力，墨汁暈透了宣紙，留下黑乎乎的一團。
許飼民望了會，走向案邊，漠然道：“你握筆的姿勢不對。”他拾起她手旁的一根羊毫，指節曲起，手腕平穩地懸於紙上，
“指實掌虛，腕平管直。你那樣緊攥著筆桿，力氣全滯在一點，落筆固然生硬死板。”
他拿捏筆管，行雲流水地在紙上寫了個‘清’字。
“字有字的間架佈局，哪一筆作骨，哪一筆作鋒，何處該重墨壓陣，何處又需捨身作結，皆要成竹在胸。若你起筆時毫無謀劃，走一步看一步，這字，便註定會寫差了。”
寧昭瞥向紙面，開門見山道：“許大人大半夜來一趟，總不會是真的閒來無事與我聊什麼寫字。你想問就問，不用試探我下一筆打算怎麼寫。”
“同你說話，不必虛與委蛇，倒是落得個輕鬆。”許飼民表情不變，將羊毫輕擱在了錯落的筆山上，“那本賬冊流於何處，你想出來了沒有？”
“想出來又如何，沒想出來又如何。想出來了，人困在這，也沒機會找。退一步說，就算找到了，我也不可能交給你。”寧昭對答自如，彷彿早預料過這個問題無數次，“大人還是操心些該操心的事為好。”
即便暫時結盟，他們終歸不可能同心同德。
許飼民深知這一點，對她的態度不甚在意，離了案旁，緩步走向窗前，
“字有佈局，棋自然也有後手。你若以為，我將全部籌碼都押在你們和那本不知所蹤的賬冊上，那便太小看老夫了。”
夜色無波，他凝視著滿園紅綢，仿若已經看著一條條將要勒進咽喉的白綾。
從前日夜懼怕的那些事，想通了，反而不再覺得可怖。
他背對著寧昭，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寧昭看不清他的神情，更分辨不出他話裡的意味。思忖之間，許飼民已經轉過身來，燭光倒映在他的眼中，倒映出了一抹別樣的光暈。
“既是賭，定然要將注下在最絕處。”
寧昭不解地看著他，頃刻後，恍然意識到了什麼。但她要問出的話尚卡在唇舌間，許飼民已經走出房。他離開的剎那，夜風順著窗縫流竄進來，呼地吹熄了燭光。
黑暗從四面八方籠罩了他。
許飼民穿過那片刺紅的院落，慢慢步行至正房門口。停在門邊，他忽然有些忐忑，抬臂將鬢白的發理好，又仔細撣去衣襬浮塵，幾次緩息後，這才輕輕推開房門。
屋內暖香輕浮。顧瑤英手裡撚著金線，正藉著微燈，一針一線地縫合著嫁衣。那絲綢的紅太豔，豔得像一汪血，映在她不再年輕卻依舊溫婉的眉眼上。
她聽見聲音，回過頭來，略感意外，但仍衝他牽強地笑了笑，
“老爺怎麼來了，今日...不宿在書房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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