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2）
“是林晨的妹妹。”江逢生說出這話時，神情竟是哀傷的。
我有些納悶，湊近看著他低垂的臉，奇怪地問：“為什麼這種表情，她是林晨的妹妹，你不樂意啊？”
江逢生仰起頭，吐了口氣：“她是誰的妹妹又不是我能左右的，樂不樂意有用嗎？”
“那你是愛上她了，大舅哥不樂意嘍。”我笑了。
他卻沒有笑，再開口時嗓音變得沙啞：“她死了，在我第二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我驚呼：“啊？！怎麼死的？”
“兩天後，發生了著名的‘五二零血案’，學生遊行遭到了警察和特務的暴力鎮壓，當天就有近二十人重傷，近三十人被捕，而春秀就是重傷者之一。
我在一片混亂中看到了她，不顧一切奔下樓時，她已經被人帶走了。
林晨就在我身邊，但他什麼都沒有做，甚至不准我去追趕，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滿身是血的妹妹消失在視野裡。
我知道有很多雙眼睛盯著我們，也堅信自己有能力找到她，救治她。所以強忍著等到了第二天，跟詹妮輾轉了幾家醫院，找到的卻是已經不治身亡的春秀......
假如，假如我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就會像保護詹妮一樣，把春秀關起來，不准她參加遊行，不准她去冒這樣的險。她還那麼年輕，只有十七歲，單純，善良，美好的如同初升的太陽。”
江逢生抬手拭去眼角的一滴淚水，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似乎是在觀察我的反應，又像是等著我提問。
“你說的都是真的？”我不可置信地問。
他輕輕點頭。
“這個故事是真的，不是你編出來的？”我不敢確定，又問了一次。
“是真人真事。”他很肯定地回答。
“是誰，是誰講給你聽的，你爺爺嗎，或者某個長輩？”
“這個重要嗎？”
“當然重要，我知道一個叫春秀的女孩，就是在‘五二零’血案中遇難，也是十七歲，難道當時還有個同名同歲的女孩在......”
江逢生打斷道：“這個不重要，你只管聽我講完。假如你很想求證故事的真實性，可以去找你更信得過的人。”
我更信得過的人？他這話顯然另有所指。而我能確定的則是，他的出現並非偶然，絕對是精心策劃的結果。而我竟然傻了吧唧地相信他是落迫到無家可歸，要用講故事來換取一個棲身之所。
“你應該不會因為某些猜忌就放棄繼續聽我講完這個故事吧？”他問。
我確實開始懷疑他的動機了，但這個故事既然與我知道的一些往事有了部分重合，就更加沒有理由放棄聽下去了。
我說：“當然不，你繼續講吧。”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神情中帶出深深的倦意：“深夜，當我聽到林晨在房間裡努力壓抑著悲痛，而發出如困獸般沈悶的哀嚎時，我的內心一點不比他好過，甚至更為難熬。
他痛失了親人，我在自責的同時，也因此對自己的身份和信仰產生了極大的懷疑，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春秀的模樣在我眼前反覆重現，她雙手緊捂著嘴，睜著驚恐的眼睛，因巨大的恐懼而微顫的身體。我想知道她那樣一個膽小的姑娘，從哪兒來的勇氣去跟強權鬥爭，她所追求的，真的值得付出生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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