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英傑手勁兒大瞄得準，“邦邦”兩聲力透紙背，精準蓋在紅色印章應該覆蓋住的位置，面無表情奏響獻給朔豐的安魂曲。送葬師本來也不需要說太多話，她辦事麻利，手腳勤快，比剛從這個崗位上退休的陳姐效率更高。
一通電話，無人接聽。又一通電話，還是無人接聽。
小馬為趙英傑解釋。
“趙姐在大吉祥市場執勤，可能沒聽到，要不我過去找她？”
李長海看了眼手機。快十一點了，正是大吉祥市場上人的時候，難怪她不接電話。
此時此刻，趙英傑正忙著調解商戶和遊客的糾紛。
就為五毛錢，雙方分毫不讓，寸土必爭。網紅架著手機直播，路人也把攝像頭瞄準現場唯一穿警服的趙英傑，倒要看看這裡能出多大洋相。
身高一米七五的女警宛如小山，阻隔著雙方的怒火和怨氣。
黑色口罩之下，趙英傑面無表情。她從前經手的案子多與女性相關，見過不少你死我活的愛恨情仇，到朔豐後確實也在處理生死大事，不過真相只有一個。
他們老了。
連帶趙英傑也意識到自己的衰老。她剛過完人生中第三個本命年，警靴裡踩著去年買完沒來得及穿的紅襪子。
整整一年，她的生活裡沒出現過紅色。
女兒夭折後，趙英傑很難從灰色的哀悼中走出。但生活總會推著無數悲傷的母親向前走，大家也只能向前走，因為一旦回首往昔，淚就止不住了。
比如當下。
北風捲著塵土，塵土裹著細雪，細雪落到每個人頭上微不可見，很快結出白白一層隔膜。
無人會在熱鬧的人間煙火中談論死亡，趙英傑亦是如此。大吉祥市場的喧囂令她暫時忘記送葬師身份，忘記草草離世的孩子，機械性重複寬慰群眾的話語。
“姐，那邊有事。”
又是個穿警服的，各路攝像頭一時間不知該對準誰。小馬劈開人群，拽走趙英傑。
“我執勤呢，戳兒都擱抽屜裡放著。”
“不是辦銷戶，翠峰苑出命案了。”
小馬深知這話會引發恐慌，特意踮腳湊到趙英傑耳邊。
“幫我盯會。”
北風劃過黑色口罩，趙英傑隱隱捕捉到哀傷的氣息，加快腳步。越逼近翠峰苑，這股哀傷越強烈。
真冷。
朔豐比庚川的冷還要多一絲蕭條，沿街所見盡是衰老佝僂的身軀，外面“三十五歲即失業”的叢林法則到朔豐全面失效，因為三十五歲在這都算年輕人。
肺裡吸入太多寒氣，腦子凍得硬邦邦。一片雪似有千斤重，悲傷似有萬丈高。翠峰苑距離大吉祥市場也就十分鐘腳程，那片小區的熱氣在漸漸散去，活像雪夜裡倒地等死的醉漢。
趙英傑一口氣爬到五樓，腳步輕盈且尚有餘力巡視樓道。
翠峰苑原為朔豐礦業局家屬院，過去叫紅星小區，留下一幫走不動或不想走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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