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我爸是獨生子，奶奶生前不怎麼和人來往，左鄰右舍也不熟。我要是去了美國，清明節都沒人給他們掃墓。朔豐雖然遠了點，總比紐約近。”
“你明明是心裡牽絆太多才走不出去，說什麼‘殺過人’……太誇張了。”
“呵……”
伴隨一聲輕嘆，駱逸舟起身去加菜，站在老頭老太太組成的隊伍裡格外顯眼。
此前他們推斷第二名兇手性格冷靜謹慎，看來駱逸舟提前在奶奶的死亡現場預支了恐懼和慌張，有過和屍體打交道的經驗，但不能解釋他為何全副武裝進入齊雪陽家客廳。
澡沒白洗。
這家洗浴中心男賓女賓一個待遇，都是先躺著前後左右來一遍，再坐起來“找”一遍前頭殘餘的泥垢，仔仔細細找汙點，翻來覆去搓五面。
誰的心事，能經得起這般細緻的拋光？
駱逸舟似被搓澡師傅疏通了心智，說個不停，堆積已久的陳年烏糟終於找到出口，滔滔不絕講述他和奶奶的雲深往事。
他是跟著自己進來的嗎？男女不在同一入口，就算同行，進門也會被服務員分流。
他要在汗蒸房裡解決她嗎？殺人動機呢？
澡還是沒洗透，很多模稜兩可的答案依然模稜兩可著。
駱逸舟毫不避諱自己與奶奶的覆雜情感，祖孫倆相處並不愉快，只是因為找不到其他人填上家裡的黑洞，所以被迫相依為命。還有那隻貓，毛色雪白，長了兩隻異色瞳孔，可惜天生耳聾，反應遲鈍。
他深知那都是無用資訊，說得再多也不會暴露真心。
恐怖的家庭敘事，往往是人最好的偽裝。死亡，詛咒，噩運，兇殺……越驚悚，越顯得這番講述誠意滿滿，掏心掏肺之際拉近彼此距離。駱逸舟如是，龍菊芳亦如是。
真在承受悲痛的人，反而講不出精彩的故事。消化痛苦絕非易事，哪還有精力做生活的編劇？除非是像祥林嫂那樣，瘋了。
駱逸舟或許和龍菊芳一樣，冒領他人痛苦，裝點自己漏洞百出的人生。
趙英傑不想去攀比誰更痛苦。
人活一世，誰不痛苦，各有各的痛苦。
邱曼麗和齊雪陽在痛苦中死去，田曉晨被生理和心理的雙重痛苦糾纏，李長海為陳年舊疾痛苦，小馬為仿若天書的計算機程式碼痛苦，郭宇航和鍾曉峰為孩子教育痛苦。
回到女賓更衣室，趙英傑快速用AI軟體整理出錄音的文字版。可能駱逸舟也用手機錄了音，沒準還有吃瓜群眾認出“老公女警”的臉。這個時代人人兜裡揣著高科技，沒整。
“跑澡堂子加班去了？我得仔細看看這些，你洗完來市局找我。”
李長海快速回復，趙英傑這才想起今天還有大事沒辦。
她也不比駱逸舟好到哪去。
必須承認，逃避問題是人的本能。駱逸舟逃避命運拋給他的“失控”問題，趙英傑逃避一步踏錯終身錯的家庭問題。
出走遠方，究竟是逃避還是新生？邱曼麗和齊雪陽雖然死了，身後也牽出一堆問題。
穿好衣服出門，沒有見到駱逸舟。他們本就不是同路人，沒必要互相等待。
“明天所裡見吧，我還有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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