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的是，隔壁少年郎俊俏的臉此刻已經通紅，一雙鳳眸不知所措地滴溜轉著，胸膛裡劇烈的跳動壓迫，使他不得不一起一伏地喘著大氣。他全身心的意念盡數集中在少女為他輕輕上藥的手臂上。
他一個自小便在沙場嗜血長大、平日砍下數十頭顱，眼皮都不曾眨半分的人，就連與掌握天下生死大權的人當堂持劍對峙都不曾驚顫半分的人，竟敗在了此時。
他覺得自己約莫是瘋了。
“好啦”少女清脆的兩字，在秦硯明耳中仿若冰泉消融的叮鈴一聲響。
秦硯明清清嗓子，才開口道：“多謝。”
他把手抽回來，看到一個方正的蝴蝶結躍然在自己的手臂上。失神地盯著幾秒後，笑意一下漾在臉上，一雙眸子彎成了月牙狀。
“你的傷呢？如何了？”
若水：“我沒事，就擦破點皮。幫你上藥前，我就處理好了，不礙事。”
“好。”秦硯明一邊柔聲答著，一邊用手指，輕輕撥弄著那個結子，抬眼便看到灶子裡暖光葳蕤，火花躍起又消散。
伴著外面雨聲淅淅瀝瀝，他的思緒亦漸漸放鬆下來，突然開口：“你記不記得五年前，你把我撈上岸後看到我額間劃傷了，便也是用一根布條繞在我額前包紮成一個蝴蝶結。”思及此處，秦硯明的笑意愈發柔軟。
若水坐在地上，抱著雙膝看向廟外飄落的雨絲，聲音含笑地答道：“自然記得。那天我還把你領回了桃安鎮，那時候你可惹眼了，鄰里街坊都往你頭上看。你當時一定氣死了吧，恨不得一劍把我結果了。”
秦硯明：“我是很生氣，覺得丟臉。但你不知道，那一刻是我自義父枉死以來，第一次有除了自責、怨恨、憤懣以外的情感。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把我從行屍走肉的獄牢拖了出來。”
若水低頭輕輕笑了笑，心裡漣漪微泛，暗自道了一聲：幸好。
然後一下從地上躍了起身，雙手搭在衣架上，墊腳露出半個小貓頭。少女笑靨如花，一雙如月華的桃花眼含著星辰一眨一眨，俯視著在玄袍另一旁盤腿坐著的少年郎，“早知道蝴蝶結有這用處，我就該在你頭上多綁幾個。”
秦硯明尋聲抬頭望去，只見若水充滿笑意地看向他，白皙的臉上泛著絨絨暖光，額間的一滴硃砂好似閃著金光。
“那不成，要再讓你多綁幾個，我就真的沒臉見人了。”話意間滿是寵溺。
秦硯明看向灶子裡的火苗，讓那一抹暖光照在臉上，繼續道：“桃安鎮是一個極好的地方。那裡的百姓純樸、善良，每家每戶自耕自足、怡然自樂，仿若亂世中的一個世外桃源。最重要的是家人常伴在側，不必遭受骨肉離散之苦，那裡的人們只需順應自然的生老病死，而鎮外的百姓則需遭受無盡的冤屈死不瞑目。”
若水：“那時因為，桃安鎮居於深山不受朝局的管制，算是一個法外之地。”
秦硯明：“平夷軍建軍之衷，就是為了能讓全朝的百姓都過上猶如桃安鎮百姓一般的日子，因此將士們甘願犧牲自己匆匆的三萬天去戍邊守疆，只為了換自己妻兒不受外敵侵擾，能安樂的過活。誰曾料到，外患之擾不足撼國，反而內憂四起，禍及社稷。義父為眾生安樂的夙願還未達，卻也因朝中的壞種被無辜殃及。”
“義父死後，我便深惡這世道的不公，便想著眼不見為乾淨隨義父一起駕鶴西去。瀕死之際，上天眷顧，竟讓我遇上了你，讓我看見了桃安百姓的安樂。自那一瞬間，我便明白我不能就這麼死去，我是平夷軍少將、義父的兒子，我要秉平夷軍遺志，殺出一條血路，讓宗朝的百姓過得安樂富足。”
若水：“所以，五天後，你留下“萬般謝意，來日再報。”這八個字後便回了上京？”
秦硯明點點頭：“那天我收到信報，說本該隨軍一起解甲歸田的平夷軍副將鄭少春，竟被遠賢帝封了將軍，統 領一支名喚鎮邊軍的新軍，前往鳴沙戍守。”
若水聽及此處，腦中閃過一絲不好的思慮，便問道：“那鄭少春，有問題？”
秦硯明：“是，按理說他一個戍邊副將，無論如何也接觸不到朝中之人，那他為何能直接受到帝王的冊封。那時遠賢帝聽信蘇閆讒言，忌憚平夷軍軍威。君疑臣則誅，朝中早就對義父起了誅殺之心，只是礙於沒有正當的理由。”
若水：“你懷疑他私通了朝堂，想著對崔將軍不利？”
秦硯明：“義父死前幾日，軍中便找不到他的身影，連帶著義父的私印也不翼而飛。直至傳出冊封一事，我們才知道此人的行蹤。義父所中之毒需要日積月累的接觸，才能一招致命。他是義父的貼身副將，平日的衣食住行皆由其負責，行隱秘下毒之事，除了他並無第二個人能做到。”
若水：“這壞種！他與崔將軍有過節嗎？竟能起此等狼子野心！”
秦硯明：“鄭少春在平夷軍建軍之初，便被義父招進了軍中。但他行軍用兵之道，與義父的理念頗具偏差，他主張狠戾不顧後果的血戰，而義父與其他將領則主張共和，不到萬不得已便不出兵的觀念。因此，與他同期入伍的張之安被升為主將，他還是個副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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