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聞言,老人家緩緩抬手,掩去面上的那幾滴淚,可那淚痕卻掛在他臉上的溝壑處,“麻煩女公子,到時把拙荊葬在我隔壁吧,她怕黑,這地下黑漆漆的,還有我伴著她。”
話罷,老人家抬袖抹起淚來。
“再說到我家兩個孩子,他們就算身體康健,但這心裡又是何等的煎熬啊。那種地方,不見日升日落,不聞風聲雨落,只有無盡的黑暗與塵霾,只有利器鑿洞壁的相擊聲,只有那種聲音……”
老人越說越哽咽,一種無力的感受渲染這四周。
“那種地方,人比驢、馬還要卑賤……”
“人吃的東西,是那驢、馬吃剩的草根。草根加些黃泥水,熬成菜湯,便是一日的的裹腹之物……”
“工頭子的壓榨、欺辱,不見天日的礦洞,永不停歇地苦工,因感受不到日頭而多病滋生的身體,潰爛的皮膚,皸裂的手指……他們是怎麼熬那麼久長的啊………”
“他們的手,可是用來握筆的啊……”
老人越說越氣憤,雙手握緊拳頭,捶胸頓足起來,那股不通暢的氣,一時鬱結在心肺,只一瞬時間便把老人的臉憋得青紫。
“哎……老人家,您別這樣……”
若水見狀,立刻按住老人家的手臂,再出聲寬慰他道。
肖荷則把銀針往那幾處穴位再深深推進去一點。那一口氣若保不住,老人指不定會突然暴斃,上了那西天去。
老人家一邊喘著氣,一邊斷斷續續道:“我們是人啊,是同他們一樣的人啊……他們憑什麼如此對待同他們一樣的人啊……”
“把我們如牲畜一般囚禁著,脅迫我們替他做事,其中毫無道理可言。”
“就因為他們生來有權勢、有錢財,而我們不過是平凡布衣,所以他們便可高人一等,踐踏人命嗎?宗朝不是權貴們的家國,而是千千萬萬百姓的家國啊,他們不也是宗朝的百姓嗎,談何高人一等!有權者瞧不起有錢者、有錢者則欺壓不富裕的人;他們的命金貴,我們則死不足惜?恃強凌弱已成家國常態,百姓皆已麻木,忍氣吞聲,不敢去招惹這些“惡人”,以求自保。可,惡欺善,如今竟變得合乎常理。不只權貴,就連如今力氣大些的人,也同樣去踩壓比他們弱小一些的人,這是一種“病”啊!是滅種族的病啊——”
“欺人者氣焰囂張的背後,則是官府朝廷的不作為,就連那國朝律法,如今都是偏向欺人者!惡人背後如如此“靠山”,良善的百姓又應如何自處?他們的背後,只有同他們一般孤立無援的百姓,何敢去尋一個說法?久而久之,所謂“良善”便會應“保命”而同流合汙。以小見大,山河的國運與人性,就會陷入一個死迴圈,朝綱便會就此崩壞啊—”
“當人不是人,這家國可還是家國嗎?當良善成為恥笑,人性可還有立足之地?”
這是一個深深紮根於家國土地的百姓,發出的悲鳴與不甘,字字嘔血。他不甘心,養大自己的土地變得烏煙瘴氣,不甘心是自己的同類親手把這片孕育無數生靈的土地葬在同類的手裡,這多可悲啊。
他深深熱愛著自己的故土,可同時,這份愛意卻又傷他極深。
一段話說完,四周一片寂靜,無人能發出多餘的聲響,就連外間被捆起來還不安分的三人,此刻也楞在了一處。
屋外的兩三聲蟬鳴,此刻卻映得像嚎啕。
若水攥了攥拳, 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但看到枯槁的老人發出在人世間最後的忍耐許久的不甘後,又總覺得必須得說些什麼。
遂開口道了幾句照現在這模樣略顯虛無縹緲的幾句大話。
“惡人的傷風敗俗、泯滅人性之氣終是不可長存,總有一天這天地間會恢覆一片澄澈的,未來的家國定會煥然一新……”
聞言,老人朝若水與肖荷看了看,不自覺笑笑,一副暗淡的眸子犀利而又溢上了一分的希冀。
“老身,信女公子。”
老人家不能不信,也不願不信。他的時間雖止步於此,看不到眼前少年的承諾能否實現,但他的孩子們能看見啊,所以,他也不敢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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