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神顯靈
2005年除夕夜，老孤山下了一整夜的雪。
辛望在村口的大榆樹下等了一夜，一直等到繁星隱沒，公雞打了鳴，幾家農戶亮起燈，開往煤區的綠皮火車發出悠揚的長鳴，她才終於確認，隋凱不會來了。
沒辦法，她罵罵咧咧地，踩著鞭炮燃過的紅紙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裡走去。
到了家已是凌晨五點多，睡是不敢再睡了，她拿來搪瓷臉盆，從井裡壓了些水，朝臉上胡亂抹了一把。井水帶來地底的寒意，凍得她一激靈，頓時睏意全無。
辛望抬起頭，鏡子裡映出了一張粗糲的臉，短髮被帽子壓得緊貼頭皮，凸起的顴骨被凍得通紅。她略微低下頭，琥珀色的瞳孔向上擠出雙眼皮，下眼瞼露出成片眼白，眼尾向上翹起。
村裡人說，這是狼的眼睛，便叫她“狼崽子”。
像她這樣的人，不應當太乾淨的。這麼想著，辛望擰開了一瓶二鍋頭，哐哐倒進嘴裡，仰起脖子，咕隆咕隆漱了漱口，又盡數吐到地上，哈出幾口酒氣。看著白霧凝結又消散，她把剩下的酒灌滿了酒壺。
天邊露出深藍色時，辛望已經穿好了厚實的皮衣皮褲，戴上獸皮帽子，腿上綁了束帶，靴子外面套好冰爪。出門前，她看了眼門口立著的索羅棍，掂了掂，不趁手，又放了回去。
今天不採參，況且，她只是採參隊的打手，算不上採參客。
一把匕首正躺在腰間橫置的刀鞘裡，那才是她最趁手的武器。
桓仁縣是全國有名的人參產區，老孤山也產人參，只是出品一般，十多年不見大貨了，養活本村的人倒也綽綽有餘。
至於她麼，不過是蒲公英的種子，被一陣風吹到這孤山村，只落地不生根，一晃就是十年。若不是隋凱放了她鴿子，此刻她應該坐在火車上，奔向下一個落腳點。
辛望滿腦子混亂的心思，沒注意看路，腳下突然一軟，整個人打了個趔趄。
老孤山南坡山腳下，蘭河依山而行，滔滔而過。想從南面爬上老孤山，必須先過這蘭河。
眼前便是蘭河最窄的口子，不到十米寬，村裡人上山多從這裡過河。這地方本來有一座木頭拱橋，好巧不巧，在小年夜那天被踩塌了。大過年的，家家都忙著備年貨，上面的經費也沒撥下來，老把頭便讓大家歇息，年後再說。
河總是要過的，幾個壯漢從山上找來一棵被雷劈死的白樺樹，向山神告了罪，砍下來後，選了一面削平整，搭在河上，算是臨時的橋。
大過年的，河邊的泥土竟有些鬆動。今年的立春在除夕之前，也就是無春之年。一面是整夜的大雪，一面是開化的河水，無春之年怪事多。
天還是黑漆漆的，辛望摸黑過了橋，望向橋對岸的亭子，看見了幾個人影和幾點火星。
中間那個清瘦單薄的小老頭，是村長白崇德，也是這個採參隊的老把頭。在他兩邊，正忙著給老把頭的水菸袋點火的是狗鼻子，上山找參的眼力見比狗還靈，另一邊眉頭緊鎖、獨自抽著旱菸的大塊頭，是王瘸子，左腳有些跛，找路扎棚卻是一把好手。
辛望看清這些人後，鬆了口氣，她不是來得最晚的，還有老魏沒來呢。
“狼崽子，你咋又來晚了？”王瘸子瞥了她一眼，往煙槍裡又添了些菸草。
“天冷起不來。”辛望滿不在乎，從兜裡掏出細長的香菸，給自己點上。
“嗒嗒嗒……”
橋對岸，由遠及近傳來腳步聲，一個十多歲的男孩跑到亭子裡，雙手壓在膝蓋上方，大口喘著粗氣。
“把頭……我爸他……來不了了……叫我替他……”
來的是老魏的兒子，魏松濤，剛拔了個子，人瘦得像剛抽條的柳樹。他在鎮上念高中，成績還不錯，這體力實在不行。
魏松濤雙手舉著老魏的索羅棍，呈到老把頭面前。老魏脾氣大著呢，那索羅棍是他探草打蛇的寶貝，誰都不準隨便碰。能拿到這棍子，看來確實得了他爸的准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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