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定下來之後，三個人各自忙了十天。鄭方在虎門整頓船隊，把五艘退役的老船重新刷了桐油，換了帆索，火炮雖然舊但還能響，一炮打出去震得船身都在抖，炮彈飛出去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的人走路，但好歹能飛個幾百步。林阿鳳在漳州召集人馬，挑了八十個最得力的兄弟，都是跟她闖蕩過好幾年的老手下，刀口上舔血的那種，眼睛裡帶著殺氣，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塊肉從哪兒下刀最省力。林遠在廣州籌備物資，糧食、淡水、火藥、傷藥，裝了滿滿三艘船，還在商館後院架了一口大鍋，熬了好幾鍋金瘡藥，藥汁黑乎乎的，聞著一股苦味，毛球被燻得打了三個噴嚏，躲到桂花樹上不肯下來。
第十一天頭上，林阿鳳的情報到了——陳旺的人在馬六甲海峽北邊的一個小島上建了個臨時補給點，囤了不少糧食和火藥，準備接應張元的船隊。那個島沒有名字，地圖上也不標，漁民叫它“鬼礁”，因為周圍暗礁多，退潮的時候水面下一片黑乎乎的礁石，像一排排尖牙，不熟悉航道的船很容易觸礁沉沒。
陳旺把這地方當補給點，說明他已經開始為長期對抗做準備了。這個人比他那個死去的哥哥精明得多，知道打仗打的是後勤，不是誰的人多誰的刀快。
當天夜裡，三方在虎門的水師營碰了最後一次頭。鄭方把地圖鋪在桌上，指著鬼礁的位置說：“這裡是陳旺的補給點，囤了至少三百斤火藥，五百斤糧食。他把東西放在這兒，船隊就能在海上漂半個月不用回岸。得拔掉。”
林阿鳳冷笑一聲：“拔掉？那地方暗礁多，大船進不去，小船倒是能進，但進去了萬一被堵在裡頭，出都出不來。”
“所以不用船進。”林遠指著地圖上鬼礁東邊的一個小灣，“火炮從這裡打。我算過了，這個灣離鬼礁最近，直線距離不到三百步。南海號上的火炮射程五百步，在這個位置架炮，能直接轟到他們的囤貨點。”
林阿鳳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學會看地形了？”
林遠心虛地笑了笑：“跟平松學的。”其實是系統教的。系統前幾天升級了海圖功能，可以精確計算火炮射程和彈道，連風向和海水潮汐都考慮進去了，比任何炮兵參謀都靠譜。
鄭方看了林遠一眼，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他知道林遠這人邪門，總能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東西，但他從來不多問。當兵的人有一個好處——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行，”鄭方拍板，“林阿鳳，你帶人在鬼礁北邊埋伏，等陳旺的船進了灣，堵住他們的退路。我帶人從西邊登陸，直搗他們的營地。林遠，你在東邊用火炮掩護。”
林阿鳳點頭：“我要二十個火槍手。”
林遠說：“我給你三十個。”
事情就這麼定了。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虎門碼頭上就熱鬧開了。鄭方的五艘戰船一字排開，船上的人影在晨霧中晃動，像一群鬼魅。林阿鳳的二十艘小船像一群鴨子一樣散在海面上，每艘船上坐著四五個漢子，腰間別著刀，手裡握著槳，不說話，眼神警惕。林遠的南海號最大，停在最外圍，船上的火炮用油布蓋著，炮手們蹲在炮位旁邊，檢查火藥、清理炮膛，動作熟練得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手藝活。
陳婉兒挺著大肚子站在碼頭上，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她已經七個月了，肚子大得像揣了個西瓜，走路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撐著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地心引力較勁。她沒有說話，把食盒遞給林遠，裡面是幾塊桂花糕和一壺熱茶。
林遠接過食盒，想說什麼，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陳婉兒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但沒哭。她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輕聲說：“回來。”
“回來。”林遠說。
船隊出發了。五艘戰船在前，二十艘小船在中，南海號在後，像一群遷徙的大雁，排成一個人字形，破浪前行。海面上晨霧瀰漫，能見度不到一百步，只能看到前面船的尾燈，昏黃的燈光在霧中像螢火蟲一樣忽明忽暗。林遠站在南海號的船頭，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前方那片模糊的海面。他的手指在望遠鏡筒上敲著，嗒嗒嗒，節奏很快，像心跳。
系統彈出一條提示，紅色的，帶著一個炮彈的圖示——
【即將進入戰鬥區域。鬼礁附近暗礁密集，建議航速降低至3節，舵手加倍注意。火炮已裝填完畢，彈道計算完成，最佳射擊視窗將在日出後15分鐘出現，持續約30分鐘。】
林遠把系統的提示轉達給了炮手長，一個姓李的老兵，打過海盜，也打過倭寇，耳朵被火炮震聾了一隻，平時說話得湊到他耳邊喊。李炮頭聽完，點了點頭，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裡，搓了搓，握緊了炮繩。
天邊露出第一縷晨光的時候，船隊抵達了預定位置。霧氣開始消散，海面上的能見度從一百步擴大到了五百步，遠處鬼礁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隻趴在水面上的黑色巨獸。礁石上長滿了藤壺，白花花的一片，像一排排牙齒。
鄭方的戰船加速衝向鬼礁西邊的沙灘，船底刮過暗礁，發出刺耳的嘎嘎聲，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林阿鳳的小船散開了，從北邊包抄過去，槳手們放輕了動作，船槳入水無聲，二十艘小船像二十條在水面上滑行的蛇，悄無聲息地圍住了鬼礁的北面出口。
陳旺的人還在睡覺。
南海號上的火炮響了。不是一門一門地響，而是六門齊射，轟的一聲，像打雷一樣在海面上炸開，震得船身猛地一抖，林遠差點從船頭摔下去。炮彈呼嘯著飛出去，在晨光中畫出一道道弧線，落在鬼礁上的囤貨點。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火藥被引爆了，發出更劇烈的爆炸聲，一連串的轟轟轟，像有人在放萬響鞭炮。
鬼礁上炸開了鍋。海盜們從睡夢中驚醒，有的光著膀子往外跑，有的提著褲子找刀，有的抱著腦袋往灌木叢裡鑽，亂成一鍋粥。陳旺是個四十來歲的黑瘦漢子，光著上身，胸口紋著一隻老虎，老虎的尾巴從肚臍一直延伸到喉嚨，看起來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吞下去。他衝出帳篷，手裡提著一把刀，衝著手下大喊：“別慌！別慌！都給我穩住！”
沒人聽他的。火炮還在響，炮彈在他身邊炸開，泥土和碎石飛濺，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在他肩膀上，他悶哼一聲，退了兩步，血從肩膀上流下來，順著胸口老虎的紋路往下淌，看起來像是老虎在流血。
鄭方的人登陸了。水師官兵從沙灘上衝上去，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海盜們猝不及防，有的被砍翻在地，有的扔了刀跪地投降，有的跳海逃跑。林阿鳳的人從北邊堵住了退路，二十艘小船像一道鐵鏈，把鬼礁北面的海域封得死死的，跳海的海盜剛游出去沒多遠就被撈了上來，溼淋淋地扔在船板上，像一條條被釣上來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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