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海上跑了三十年，最遠到過加那利群島。”平松吐出一口煙，菸灰被風吹散，像一群小小的灰蝴蝶，在陽光下飛了幾下就消失了，“做夢都沒想到，這輩子能看到這種地方。”
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這才剛開始。後面還有中國呢，比這還大。”
平松看了他一眼，難得地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行，我跟著你，看看到底有多大。”
船隊終於擠到了東邊的碼頭區。這裡的船少一些，秩序也好一些，不像外面那麼亂。碼頭上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漢字——“泉漳商會專用碼頭，非請莫入”。木牌旁邊站著兩個大漢，穿著短打，腰間別著刀，皮膚曬得黝黑，肌肉結實得像兩塊被捶打過的鐵。看到王福站在船頭，他們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來了，笑著揮手，用閩南話喊了一句什麼。
王福也笑著揮手，回了句閩南話，然後轉頭對林遠說:“到了。這就是咱們的地盤。”
三艘船靠上碼頭，水手們跳下去繫纜繩、搭跳板、搬貨物，忙得熱火朝天。阿里和哈米德也跟著幹活，搬箱子、扛麻袋、推小車，幹得比誰都賣力。阿里扛著一箱胡椒從船上下來，腳步穩健，像扛著一袋棉花，哈米德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兩桶淡水，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青筋暴起。碼頭上的腳伕們看著這兩個海盜出身的臨時工，眼神有點複雜——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點點佩服。
林遠跳下船，腳踩在碼頭的石板上，感覺有點不真實。在海上漂了快一個月，終於又踩到陸地了。石板很硬，很熱，被太陽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他走了兩步，腿有點軟——不是暈岸，是在海上晃太久了，習慣了搖晃，突然不晃了，反而不適應。
迭戈比他更慘。這小子從船上跳下來，腳一沾地，整個人就歪了，像一棵被風吹倒的樹，往左歪了兩步，又往右歪了兩步，最後扶著碼頭上的木樁才站穩。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被晃得七葷八素的，爪子死死抓著他的頭髮，吱吱叫著，像是在喊“救命”。
“哥……”迭戈的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這地……怎麼在晃？”
“不是你暈，是地暈。”林遠面無表情地說。
“地也會暈？”
“你問地去吧。”
迭戈真的低頭問地了:“地，你暈不暈？”旁邊的腳伕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神經病。猴子也低頭看著地，吱了一聲，好像在替地回答說“我不暈，是你暈”。
王福笑著走過來，拍了拍迭戈的肩膀:“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我第一次上岸的時候也這樣，走三步摔一跤，把我叔父笑得肚子疼。”
迭戈的臉紅了，紅得像猴子的屁股。猴子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自己的屁股，吱了一聲，好像在說“沒我紅”。
林遠沒空管他，他的注意力全在碼頭上。
這碼頭，真大。
從東到西，一眼望不到頭，至少有兩三里長。碼頭上鋪著整齊的石板，石板被踩得光滑發亮，縫隙里長著青苔，綠油油的，像一條條細細的綠線。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座棧橋伸進海里，棧橋兩邊停滿了船，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桅杆像一片光禿禿的樹林，在海風中輕輕搖晃。
岸上的房屋鱗次櫛比，有石頭建的，有木頭搭的，有茅草蓋的，高的矮的新的舊的擠在一起，像一群在搶地盤的孩子。最高的是一座五層樓的建築，飛簷翹角，紅牆綠瓦，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隻站在雞群裡的鶴。王福說那是蘇丹的王宮，平時不住人，只有過節的時候才用。
碼頭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穿白袍的阿拉伯人、裹頭巾的印度人、光膀子的馬來人、穿短褂的中國人、穿裙子的爪哇人……各色人等混在一起，像一鍋被攪亂的什錦湯。有的人在搬貨，肩膀上扛著麻袋，汗流浹背，嘴裡喊著號子；有的人在討價還價，手指比劃著，臉紅脖子粗的；有的人在喝茶聊天，坐在路邊的茶棚裡，翹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喝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像在看一齣戲。
空氣裡飄著各種食物的香味——烤魚的、咖哩的、烙餅的、米飯的、還有林遠說不出來的，混在一起，香得人直流口水。迭戈的鼻子動了動，肚子咕嚕叫了一聲，聲音大得連旁邊的人都聽到了。一個賣烤餅的印度大叔笑著衝他招手，用生硬的閩南話喊:“好吃！便宜！來一個！”
迭戈看了看林遠，林遠點了點頭，他立刻跑過去，買了一摞烤餅回來，手裡抓著三四個，嘴裡還叼著一個，燙得嘶嘶地吹氣，但捨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說:“哥，好七（吃）！”
猴子從他手裡搶了一個，也燙得嘶嘶地吹氣，但也捨不得吐出來，含在嘴裡滾來滾去，像在嚼一塊燙嘴的糖。
林遠也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外酥裡嫩，麥香味很濃，還帶著一股炭火的焦香，好吃。他三口兩口吃完，又拿了一個，迭戈心疼地看著他手裡的餅，但沒敢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又去買了一摞。
王福端著茶杯站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吃，自己不吃——他早上已經吃過了，而且他不喜歡在外面吃東西，說“不乾淨”。但他喜歡看別人吃，說“看著別人吃得香，自己也高興”。
“王兄，”林遠一邊嚼餅一邊說，“你說的那個陳近南，在哪兒？”
王福指了指碼頭後面那條街:“往前走，看到那個最高的樓了嗎？那就是泉漳會館。陳會長平時都在那兒。”
林遠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條街很寬，兩邊的房子比碼頭上還好，整齊的石牆，黑瓦屋頂，門口掛著紅燈籠，像一條從中國搬過來的街道。街上人來人往，但比碼頭上安靜多了，沒有叫賣聲，只有腳步聲和說話聲，偶爾有一輛馬車經過，馬蹄踩在石板上，嗒嗒嗒的，清脆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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