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遠從吊床上爬起來的時候，迭戈已經坐在甲板上啃芒果了。毛球蹲在他膝蓋上，也啃著一塊芒果，一人一猴啃得滿臉都是黃色的汁水，像兩隻剛從顏料桶裡爬出來的貓。
“哥，你今天還去會館？”迭戈含含糊糊地問，芒果的纖維塞在牙縫裡，說話漏風。
“去。”林遠站在船舷邊，用木桶裡的淡水洗臉，水涼得他打了個哆嗦，“昨天收了人家那麼多東西，總得去道個謝。”
“那我也去。”
“你去幹嘛？”
“我去——”迭戈想了想，把芒果核扔進海里，“我去找毛球的圍巾。昨天丟在會館了。”
毛球吱了一聲，好像在說“對，我的圍巾”。林遠看了看毛球光禿禿的脖子，那條鵝黃色的小圍巾確實不見了，也不知道是昨天被風吹走了還是落在院子裡了。他嘆了口氣：“行吧，跟著去，別搗亂。”
迭戈高興得差點把嘴裡的芒果噴出來，手忙腳亂地去換衣服。毛球也高興得在甲板上翻了個跟頭，一頭撞在木桶上，暈乎乎地轉了兩圈，跌跌撞撞地跟在迭戈後面跑了。
林遠換上了陳婉兒做的那件深藍色長袍。布料滑溜溜的，貼在身上很舒服，領口和袖口的金色浪花繡花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他在迭戈面前轉了一圈：“怎麼樣？”
迭戈上下打量了半天，認真地說：“哥，你穿這個像個讀書人。”
“我以前不像？”
“以前像個——打鐵的。”
林遠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迭戈縮了縮脖子，嘿嘿笑著跑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跟著縮了縮脖子，吱了一聲，好像在說“打得好”。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把碼頭的石板路曬得發燙。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腳伕們扛著扁擔從身邊跑過，汗珠子甩在林遠的袍子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他低頭看了看，心疼了一下，但沒說什麼，只是加快了腳步。
會館門口的石獅子還是那副樣子，張著嘴，露著牙，瞪著大眼睛。門口的兩個大漢看到林遠，抱拳行禮，側身讓開。穿過甬道的時候，他注意到院子裡的魚池換了水，水清得能看到池底的鵝卵石，一條金紅色的大錦鯉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正廳裡，一個穿灰色長袍的管家迎上來。那人五十來歲，瘦高個子，臉上沒什麼肉，顴骨高高的，笑起來皮笑肉不笑，像一尊被拉長了的泥塑。他抱拳行了個禮，聲音尖細，像一根針在玻璃上劃過：“林船長，會長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去碼頭看貨。您要不要坐下喝杯茶等他？”
林遠心裡有點失望，但面上不動聲色：“不用了，我改天再來。”
他轉身要走，迭戈跟在他後面，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脖子光溜溜的，時不時用爪子摸摸，好像在說“我的圍巾呢”。剛走到甬道中間，一個穿青色比甲的小丫鬟從假山後面跑出來，跑得氣喘吁吁，臉頰紅撲撲的，像兩個熟透了的蘋果。
“林船長！林船長留步！”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像炒豆子一樣噼裡啪啦地往外蹦，“小姐請您後花園一敘。”
林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看那個小丫鬟——圓臉，大眼睛，扎著雙丫髻，正是每次跟在陳婉兒身後的那個。她的手裡攥著一條鵝黃色的小圍巾，正是毛球丟的那條。
“你家小姐在後花園？”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心已經開始出汗了。
“嗯！”小丫鬟點了點頭，把圍巾遞給迭戈，“小姐說這是昨天在院子裡撿到的，讓我還給你們。”
迭戈接過圍巾，毛球立刻搶過去，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然後昂著頭，挺著胸，一副“我又帥了”的表情。
林遠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竹葉的清香和桂花的甜膩，混在一起，很好聞。他邁開步子，穿過甬道，繞過假山，沿著那條鵝卵石鋪的小徑往後花園走。小徑兩邊的花圃裡，花開得正盛——紅的、黃的、紫的、白的，一簇一簇的，像被打翻的調色盤。蜜蜂在花叢中嗡嗡地飛，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顆顆小小的金粒。
後花園裡，涼亭中，陳婉兒坐在石凳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襦裙，上身是短襦，領口繡著白色的梅花，下身是月白色的長裙，裙襬上繡著幾隻蝴蝶，栩栩如生，好像隨時會飛起來。頭髮挽成墮馬髻，今天換了一支碧玉簪，簪頭是一朵荷花，花瓣薄得像紙，在晨光中微微透明。她的面前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把茶壺、兩隻杯子、一盤糕點、一碟水果。
她正在看書，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陽光從涼亭的飛簷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風把她的髮絲吹起來，在耳邊輕輕飄動，像一根根被風吹散的琴絃。
林遠站在涼亭外面，看著她，看了三秒鐘。然後他咳嗽了一聲，走進涼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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