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一晚上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他躺在吊床上，翻過來覆過去，吊床跟著晃來晃去，像一隻被人推來推去的鞦韆。毛球被他晃得受不了，從他胸口跳下來，鑽到迭戈的被窩裡去了。迭戈在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把毛球壓在身下，毛球吱吱叫著掙扎出來，跳到窗臺上蹲著，用一種“你有病吧”的眼神看著林遠。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裂縫裡那隻小蟲也在，還在爬，爬得很慢，從左邊爬到右邊，又從右邊爬到左邊，來來回回的，像在丈量這道裂縫有多長。林遠盯著那隻蟲子看了半個時辰，看它爬了二十七個來回，終於忍不住了——不是看煩了，是數忘了，不知道是第二十七個還是第二十八個來回。
他從吊床上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出艙門。
甲板上很安靜。月亮掛在半空中，彎彎的，像一把被誰丟在天空的鐮刀，銀白色的光灑在海面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遠處的碼頭上有幾盞燈籠還亮著，橘紅色的光在夜風中搖搖晃晃的，像幾隻困得睜不開眼的眼睛。海浪輕輕拍打著船舷，譁——譁——譁——，聲音單調而有節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但對他不管用。
他走到船頭，靠著桅杆坐下來。桅杆很粗，木頭被海風吹得光滑發亮，靠在上面涼絲絲的。他從懷裡掏出那個荷包——淡綠色的，繡著一對鴛鴦，針腳細密，栩栩如生。他把荷包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著。月光照在繡花上，把那些絲線照得發亮，鴛鴦的眼睛是兩顆小小的黑珠子，嵌在絲線裡，像兩顆星星。
他想起陳婉兒今天在涼亭裡的樣子——月白色的襦裙，憔悴的臉，紅紅的眼眶，還有那句“我都沒見過他”。他的心裡像被人塞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上氣。
“媽的。”他小聲罵了一句。
“哥？”
迭戈的腦袋從艙門口探出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眯成兩條縫，像兩隻在打瞌睡的貓。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眯著眼睛，也像在打瞌睡，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樣。
“你咋還不睡？”迭戈打著哈欠走出來，光著腳，踩在甲板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他走到林遠旁邊，一屁股坐下來，屁股底下正好有一塊木板的接縫，硌得他齜了齜牙，挪了挪位置。
“睡不著。”林遠把荷包揣回懷裡。
迭戈的眼睛雖然還眯著，但已經能看清東西了。他看到林遠揣荷包的動作，嘴角翹了一下，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笑。
“想婉兒姑娘呢？”
林遠瞪了他一眼：“閉上你的猴嘴。”
“哥，你當我傻？”迭戈把毛球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梳著它被壓亂的毛。毛球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一隻被擼爽了的貓。“瞎子都能看出來你喜歡她。那姑娘也喜歡你，每次看你眼睛都亮晶晶的，像——像——”
“像什麼？”
“像毛球看到香蕉。”迭戈認真地說。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哭笑不得。這是什麼比喻？但他想了想，好像還真有點像——毛球看到香蕉的時候，眼睛確實會亮，亮得像個燈泡。
“哥，”迭戈把毛球翻了個身，讓它肚皮朝天，撓它的肚子，“你今天去花園，是不是跟她說話了？”
“嗯。”
“說什麼了？”
林遠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她爹要給她說親了。泉州一個姓林的富商，家裡有好幾艘船。”
迭戈的手停了。毛球被撓到一半，突然沒動靜了，不滿地吱了一聲，用爪子拍了拍迭戈的手，意思是“繼續撓，別停”。但迭戈沒理它，抬起頭看著林遠，眼睛裡的睡意全沒了，換成了一種認真的、林遠很少見到的表情。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給我一個月時間，我想辦法。”
“想辦法？”迭戈把毛球放到一邊，轉過身來，盤著腿，面對著林遠，“想什麼辦法？怎麼想？你想好了嗎？”
林遠被他這一連串問題砸得有點懵。他看著迭戈那張圓圓的、平時總是一臉傻乎乎的臉，突然覺得他弟弟今天不太一樣——不是不傻了，是傻了這麼多年，偶爾也會聰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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