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近南看著他，看了很久。窗外的竹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議論什麼。魚池裡的錦鯉躍出水面，撲通一聲，濺起一朵水花，在陽光下閃著光。遠處碼頭上傳來迭戈的喊聲，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喊什麼，大概是毛球又搶了他的芒果。
“年輕人，”陳近南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林遠聽出了水下面的暗流，“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林遠說，“我在說，我想娶你的女兒。”
“你有什麼？”陳近南問，語氣不是質問，而是陳述，像一個人在盤點貨物，“你有船，有三艘。你有貨，滿艙。你有生意，做得不錯。你有朋友，林阿鳳、蘇丹、扎莫林。但這些東西，能換我女兒的一輩子嗎？”
林遠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陳近南問的不是“你有什麼”，而是“你憑什麼”。憑什麼是你？憑什麼把女兒嫁給你？憑什麼相信你能給她安穩的日子？
“陳會長，”他說，“我什麼都沒有。沒有根，沒有基，沒有家族，沒有靠山。我只有一個腦袋，一雙手，一艘船，和一個系統——”
他頓了一下，差點把“系統”說出來，趕緊咽回去了。
“和一個決心。”他改口道，“我保證，不管我去哪兒，都會帶著她。我不會讓她守活寡。我會對她好，用命護著她。”
陳近南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審視，有打量，有好奇，還有一種林遠讀不懂的、像是感動又像是感慨的東西。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遠。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深褐色的長袍照得發亮，鬢角的白髮在光中顯得更白了，像兩根被霜打過的草。
“年輕人，”他沒有回頭，聲音從窗前飄過來，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知道我當年是怎麼娶她孃的嗎？”
林遠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陳近南為什麼要說這個，但他沒有打斷，靜靜地聽著。
“我那時候什麼都沒有，”陳近南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一條破船，一屁股債，連身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她爹是個商人，有錢，看不上我。我去提親，被他轟出來了。轟了三次。”
林遠忍不住問：“後來呢？”
“後來——”陳近南轉過身來，看著他，笑了。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樣，不是那種低沉的、悶悶的笑，而是一種帶著回憶的、溫暖的笑，像一個老人在翻舊相簿，“後來我跑了三年船，賺了第一桶金。回來提親，她爹還是不同意。我又跑了三年，賺了更多。回來提親，她爹還是不同意。第三次，我帶了十條船，裝滿貨，停在她家門口的碼頭上。她爹站在門口看了半天，然後說——‘進來吧’。”
林遠聽得入神，差點忘了自己來幹嘛的。
“所以，”陳近南走回座位坐下來，端起茶杯——茶已經涼透了，他也不在乎，一口喝了，“你跟我說這些，沒用。你得做給我看。”
林遠看著他，心裡突然明白了。這不是拒絕，這是考驗。這老狐狸，連女兒的婚事都要搞成一場生意談判。
“陳會長，”他說，“您說吧，什麼條件？”
陳近南的嘴角翹了一下，露出一個“算你識相”的表情。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著，嗒、嗒、嗒，節奏又回到了那種很慢、很穩的狀態。
“三個條件。”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證明你能在馬六甲站穩腳跟。不是暫時的，是長久的。我不希望我女兒跟著一個今天有生意明天就破產的人。”
林遠點頭：“第二？”
“第二，證明你有能力保護我的女兒。馬六甲不太平，海上更不太平。你要是連自己都護不住，怎麼護她？”
林遠又點頭：“第三？”
陳近南看著他，眼神變得認真起來，認真得像一把出鞘的刀。“第三，證明你對她是真心。不是圖她漂亮，不是圖她家世，不是圖一時新鮮。是真心。”
林遠站起來，抱拳行了個禮，腰彎得很深，幾乎跟地面平行了。“陳會長，三個條件，我接受。”
陳近南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樣，不是低沉的悶笑，不是溫暖的回憶笑，而是一種……怎麼說呢……一種“年輕人，我看好你”的笑。
“好，”他端起茶杯，朝林遠舉了舉，“我等著。”
林遠也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涼茶入口，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但他覺得整個人都在發燙，從胸口燙到手指尖，燙得他手心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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