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近南的三個考驗像三座大山壓在林遠胸口。但林遠不是那種被山壓住就不動的人——他是那種被山壓住，就琢磨著怎麼把山挖空、鑿穿、或者乾脆從旁邊繞過去的人。回到船上，他把自己關在船艙裡，對著系統面板琢磨了一下午。迭戈送了三次飯進去，第一次是紅燒肉，第二次是魚湯，第三次是芒果，每次進去都看到林遠坐在吊床上，手裡拿著炭筆，在紙上寫寫畫畫，眉頭皺得像被人擰過的抹布。
“哥，吃芒果。”迭戈把芒果遞過去，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眼巴巴地盯著芒果，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林遠接過來咬了一口，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沒離開過那張紙。紙上寫著三個詞：經濟、保護、真心。每個詞下面畫著幾條線，線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有的看得清，有的看不清，有的被芒果的汁水洇溼了，變成一團藍色的墨跡，像一朵抽象的花。
“哥，你在寫啥？”迭戈湊過來看。
“在想怎麼搞定陳會長的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林遠把炭筆夾在耳朵上，轉過身來看著迭戈。他弟弟蹲在艙門口，手裡拿著一塊啃了一半的芒果，毛球蹲在他膝蓋上，也拿著一塊啃了一半的芒果——不知道是從哪兒搶來的，迭戈的芒果明顯比它的大，但它不在乎，有吃的就行。
“第一，證明能在馬六甲站穩腳跟。第二，證明能保護婉兒。第三，證明對她是真心。”
迭戈聽完，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哥，第一個好辦，你現在不是站得挺穩的嗎？船有了，貨有了，生意有了，連葡萄牙人都被你氣跑了。還要怎麼穩？”
林遠搖頭：“陳會長說的不是現在，是以後。他要的不是我今天的生意，是我明天的生意，後天的生意，十年後的生意。他要的是長久。”
迭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塊芒果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那第二個呢？保護婉兒姑娘——你連海盜都打得過，還保護不了一個姑娘？”
林遠把炭筆從耳朵上拿下來，在“保護”下面畫了一條線，用力很大，紙都被劃破了。“不是打打殺殺的保護。是——讓她安心。讓她覺得，跟著我不會擔驚受怕。”
迭戈想了想，又點了點頭，這次點得比上次慢，像是在消化什麼。“那第三個呢？真心——這個最簡單吧？你喜歡她，她喜歡你，這不就是真心嗎？”
林遠沉默了一下。他看著紙上那個“真心”的詞，看了很久。窗外傳來海鷗的叫聲，嘎嘎的，像是在吵架。遠處的碼頭上有人在喊號子，聲音沙啞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鼓。
“迭戈，”他說，“你說，怎麼證明一個人是真心？”
迭戈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把本來就亂的捲髮撓得更亂了，像一蓬被風吹過的雜草。“這……這怎麼證明？心又不能挖出來看。”
“對啊，”林遠把炭筆放下，靠在船艙壁上，木板涼絲絲的，貼著後背很舒服，“心又不能挖出來看。所以陳會長要的不是‘看’，是‘做’。做給他看。”
迭戈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比之前久。毛球吃完了芒果，開始舔爪子，舔得很認真，一根一根地舔，像在清洗一件珍貴的瓷器。
“哥，”迭戈突然說，“我雖然不懂這些，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對婉兒姑娘，是真的。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你看我的時候，像看一個傻子。看平松的時候，像看一個老傻子。看毛球的時候，像看一個毛傻子。但你看她的時候——眼睛會亮。”
林遠愣了一下。毛球也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迭戈，吱了一聲，好像在問“那我呢”。
“什麼眼睛會亮？”林遠問。
“就是會亮。”迭戈認真地說，表情嚴肅得不像一個剛吃完芒果、嘴角還掛著汁水的人，“像毛球看到香蕉那樣亮。”
林遠哭笑不得，但心裡暖暖的。他伸出手，揉了揉迭戈的腦袋，把那頭亂髮揉得更亂了。
“行了，吃你的芒果去。”
“吃完了。”迭戈把芒果核在衣服上蹭了蹭，揣進兜裡，“留著種，明年種棵芒果樹。”
林遠看著他弟弟那張傻乎乎的臉，突然覺得，有時候傻人有傻福。迭戈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愁，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跟毛球搶芒果，跟海鷗吵架，活得比他輕鬆一百倍。但他不羨慕。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山要翻。
第二天，林遠又去了會館。
這次他準備得更充分。懷裡揣著三樣東西——一本賬本、一把短刀、一個荷包。賬本是迭戈熬了三個晚上整理出來的，記錄了從西班牙出發到現在的每一筆交易，數字精確到個位數，字跡雖然歪歪扭扭，但每個數字都對得上。短刀是他從西班牙帶來的那把，刀鞘上的銀質花紋已經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刀刃依然鋒利，能吹毛斷髮。荷包是陳婉兒送的，淡綠色，繡著一對鴛鴦，他一直貼身放著，從來沒洗過，邊緣已經有些發毛了，但上面的鴛鴦還是那麼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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