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人吃癟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半天之內就傳遍了馬六甲的每一個角落。
碼頭上、茶棚裡、商行中、甚至王宮的走廊裡，到處都有人在議論這件事。腳伕們扛著麻袋走過，嘴裡說著“聽說了嗎，那幾個阿拉伯商人被葡萄牙人坑了”；商販們一邊翻著烤餅一邊說“林船長真是厲害，一個人就把葡萄牙人幹趴下了”；連茶館裡下棋的老頭都不下棋了，棋子捏在手裡半天沒落下去，光顧著聊天。
林遠的聲望一下子漲到了頂點。
他走在碼頭上，腳伕們主動給他讓路，商販們衝他豎起大拇指，連那些平時不怎麼來往的商人都跑過來跟他套近乎，有的請他喝茶，有的請他吃飯，有的想把自己女兒嫁給他——最後這個被林遠婉拒了，說“已經有心上人了”，那人還不死心，問“心上人是誰”，林遠笑了笑沒回答，迭戈在旁邊小聲說“陳會長的女兒”，那人臉色變了一下，說了句“打擾了”，轉身就走，走得比兔子還快。
陳婉兒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花園裡繡花。她繡的是一對鴛鴦——跟荷包上那對一樣，但更大，更細，羽毛的紋路都一根一根地繡出來了。小紅從外面跑進來，跑得氣喘吁吁，臉頰紅撲撲的，像兩個熟透了的蘋果。
“小姐！小姐！”她扶著門框喘了幾口氣，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林船長贏了！葡萄牙人跑了！那幾個阿拉伯商人虧得褲子都快當了！”
陳婉兒的針紮了一下手指。她沒覺得疼，把繡繃往石桌上一放，站起來就問：“真的？”
“真的！碼頭上都在說！”小紅手舞足蹈地比劃，“林船長從爪哇運了一大批香料回來，價格比葡萄牙人低兩成，三天就賣光了。葡萄牙人囤了兩千多公斤香料賣不出去，那個海軍軍官連夜跑了，把三個阿拉伯商人坑慘了！”
陳婉兒聽完，嘴角翹了一下，然後翹得更高，最後整張臉都笑開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比花園裡任何一朵花都好看。她轉身就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來，把繡繃收好，把針插在線團上，把線團放進針線盒裡，把針線盒蓋好——動作很快，但每個步驟都不亂。
“小姐，你去哪兒？”小紅跟在後面。
“去找林大哥。”陳婉兒頭也不回。
“小姐你等等我——”小紅提著裙子追上去，跑得鞋都掉了一隻，又回來撿，撿起來穿上，繼續追。
碼頭上，林遠正在跟王福商量下一批貨的事。他靠在船舷上，手裡拿著賬本，嘴裡唸唸有詞，炭筆夾在耳朵上，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王福站在他對面，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著，時不時點一下頭。
“林大哥！”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碼頭上傳來，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裡，咚的一聲，清亮得很。林遠抬起頭，看到陳婉兒從人群中跑過來，淡紫色的襦裙在風中飄動，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葡萄葉。她的頭髮有點亂，鬢邊的碎髮被風吹得到處飛，臉上的紅暈不知道是跑的還是曬的，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小紅跟在後面，跑得氣喘吁吁，手裡提著裙子，鞋上沾著灰，一臉“小姐你能不能別跑那麼快”的表情。
林遠把賬本遞給王福，從船上跳下來，走到她面前。“婉兒，你怎麼來了？”
陳婉兒跑到他面前，扶著船舷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著，像一隻跑累了的小兔子。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裡面映著藍天、白雲、船帆、還有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
“林大哥！你太厲害了！”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和崇拜，像一個小孩子看到了英雄，“那些葡萄牙人活該！”
林遠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把那頭本來就亂的捲髮撓得更亂了。“運氣好而已。”
“才不是運氣。”陳婉兒認真地看著他，表情嚴肅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像一個在課堂上反駁先生的學童，“我聽爹爹說了，你是有真本事的。他從來不會輕易夸人，但他誇你了。他說你腦子好使，膽子夠大，做事有章法。”
林遠愣了一下。陳近南誇他了？那個老狐狸？當面從來不誇，背地裡倒說了不少好話。
“你爹爹還說什麼了？”他問。
陳婉兒歪著頭想了想，說：“他還說——‘這小子，有點像我年輕的時候。’”
林遠忍不住笑了。像他年輕的時候？這老狐狸，誇自己都不忘捎上。
迭戈從船上探出頭來，手裡拿著半個芒果，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手裡也拿著半個芒果。一人一猴一邊啃一邊看，嘴角全是黃色的汁水，像兩隻在偷吃的倉鼠。
“哥，你們聊，我——我去那邊看看。”迭戈指了指碼頭的另一邊，抱著毛球跳下船，一溜煙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朝林遠擠了擠眼，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毛球也回頭，朝林遠擠了擠眼——一隻猴子擠眼，那畫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林遠瞪了他一眼，他沒看到——已經跑遠了。
“林大哥，”陳婉兒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船頭，“我們去那兒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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