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丹點了點頭，端起那杯石榴汁，喝了一口，靠在寶座上，閉上眼睛，不再說話。林遠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彎腰行了第二個禮，後退三步，轉身走出殿堂。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他站在臺階上，深吸一口氣，海風灌進肺裡，鹹鹹的，帶著花香和香料的味道。他的後背溼透了——剛才在裡面太緊張，出了一身冷汗，現在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林兄弟。”王福從柱子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這次端著杯子了，大概是回會館取的，茶還冒著熱氣，嫋嫋升起。“蘇丹怎麼說？”
“同意了。”林遠走下臺階，“讓我去暹羅，跟暹羅國王當面談。”
王福沉默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放下。“什麼時候走？”
“明天。”林遠說，“越快越好。葡萄牙人已經在路上了，不能讓他們搶在前面。”
王福點了點頭，沒再問。他相信林遠，就像相信太陽每天都會從東邊升起來一樣，不需要理由。
林遠回到碼頭，迭戈迎上來，手裡拿著半個芒果，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手裡也拿著半個芒果。一人一猴啃得滿嘴都是黃色的汁水，像兩隻剛從顏料桶裡爬出來的貓。
“哥，你要去暹羅？”迭戈的聲音有點發飄，芒果的纖維塞在牙縫裡，說話漏風。
“嗯。”林遠跳上船，“明天走。你留在馬六甲，看著船和貨。”
“我不！”迭戈把芒果核扔進海里，蹦起來，“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我去談生意，不是去玩。”
“那我也去！”迭戈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紅得像芒果的果肉，“我幫你記賬，幫你端茶倒水，幫你——”
“幫我擋刀？”
“幫你擋刀也行！”迭戈拍了拍胸口，拍得砰砰響，像在拍一面鼓。
林遠看著他弟弟那張傻乎乎的臉，沉默了兩秒鐘，然後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迭戈的腦袋，把那頭棕色的捲髮揉得更亂了。“行，一起去。但你把毛球留下。”
“不行！”迭戈和毛球同時喊——不，毛球是吱了一聲，但那個“吱”裡帶著一種“你敢把我留下我就撓你”的氣勢。
林遠看著一人一猴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表情——嘴巴微張，眼睛瞪圓，下巴微微抬起——嘆了口氣。“行行行，一起去。都去。”
迭戈高興得蹦起來，毛球也跟著蹦起來，一人一猴在甲板上蹦來蹦去，像兩隻在跳跳床上的孩子。蹦了幾下，迭戈突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林遠。
“哥，婉兒姑娘知道嗎？”
林遠愣了一下。陳婉兒——他還沒告訴她。
“還沒。”
“那你得告訴她。”迭戈認真地說，表情嚴肅得不像一個剛啃完芒果的人，“你答應過她的，每次冒險之前都告訴她。”
林遠沉默了一下。他確實答應過——在那個月光皎潔的夜晚，在船頭，她靠在他肩膀上，他說“每次冒險之前，都先告訴你”。他答應了。說話要算話。
“我現在就去。”他說，轉身跳下船，往會館的方向走。
走到會館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站在那兩盞大紅燈籠下面。燈籠的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又長又瘦，像一根被拉長的竹竿。石獅子還是那副樣子，張著嘴，露著牙，瞪著大眼睛，但今天看它們，覺得它們好像在說“你又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穿過甬道，竹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說悄悄話。魚池裡的錦鯉沉在水底，一動不動，像一條條被凍住的彩虹。假山上的花落了大半，花瓣鋪在青石板上，粉紅色的，小小的，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像一層薄薄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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