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盜事件過後，馬六甲平靜了整整半個月。不是那種懶洋洋的、讓人想打瞌睡的平靜，而是那種暴風雨來臨前的、空氣裡都繃著弦的平靜。碼頭上該熱鬧還是熱鬧，腳伕們扛著麻袋來來往往，商販們扯著嗓子叫賣，船隻進進出出，一切如常。但林遠總覺得哪裡不對，像有人在他背後盯著他看，一轉頭，什麼都沒有。
葡萄牙人走了。那艘卡拉維爾帆船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個影子都沒留下。客棧二樓的窗戶一直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門口的石階上落了一層灰，沒人打掃。那個海軍軍官和兩個傳教士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沒人關心——除了林遠。
他關心。他太關心了。
每天早上起來，他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船頭，往港口外面看一眼。沒有葡萄牙船。沒有白底藍盾的旗幟。沒有那些傲慢的、讓人想一拳揍上去的臉。但他知道，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葡萄牙人不是那種打了就跑的海盜，他們是那種輸了這一局、回去憋大招、下一局帶著更多船和炮回來的對手。
這天下午，林遠正在碼頭上跟阿里·本·侯賽因喝茶——那個阿拉伯大商人最近跟他走得很近，三天兩頭請喝茶，每次都帶不同的點心，今天是椰棗，明天是杏仁，後天是無花果，把迭戈喂得圓滾滾的，毛球也跟著圓滾滾的——王福急匆匆地走過來。
林遠注意到，王福今天沒端茶杯。
這太不正常了。王福這個人，天塌下來都要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哪怕杯子裡沒茶，他也要端著，像端著一件傳家寶。今天他兩手空空，手指在衣襬上蹭來蹭去，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那種生病了的難看，而是那種聽到了壞訊息、正在消化、還沒消化完的難看——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嘴角往下撇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林兄弟，”他走到林遠旁邊，彎下腰，壓低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出事了。”
林遠放下茶杯——杯子裡是紅茶，加了糖和香料，甜得齁嗓子，但他已經喝習慣了——站起來，對阿里·本·侯賽因說了句“抱歉，有點事”，然後跟著王福走到棧橋的角落裡，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什麼事？”
王福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紙是皺巴巴的，邊角捲起來了，像是被人攥在手裡很久。上面是王福用蠅頭小楷寫的幾行字，字跡很急，有好幾處墨跡洇開了，像一朵朵黑色的雲。內容很簡單，但每個字都像一根針，扎進林遠的眼睛裡：
葡萄牙人派了使者去暹羅。帶了二十把火槍、兩箱白銀、一封暹羅文的信。想說服暹羅國王出兵攻打馬六甲。
林遠看完，沉默了三秒鐘。然後把紙折起來，揣進懷裡，跟陳婉兒那個荷包放在一起。紙很糙，硌著胸口，像一塊沒打磨好的木頭。
“訊息可靠嗎？”他問。
“可靠。”王福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了，“陳三從北大年那邊傳來的。他在暹羅有朋友，親眼看到葡萄牙使者進了阿瑜陀耶的王宮。”
林遠的腦子裡飛速地轉。暹羅——他跟暹羅沒有仇，但也沒有交情。如果葡萄牙人真的說服了暹羅國王，馬六甲就麻煩了。蘇丹雖然能打，但暹羅的軍隊不是海盜那種烏合之眾，是正規軍，有戰象，有火炮，有幾十年的戰鬥經驗。馬六甲扛得住嗎？
“林兄弟，”王福看著他，眼神里有擔憂，有焦慮，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像是期待又像是猶豫的東西，“這事得告訴蘇丹。”
“我知道。”林遠說，“我現在就去。”
他沒有去找陳近南，直接去了王宮。
王宮的衛士認得他，沒有攔。他穿過大門，走過院子，走上那三級臺階，走進那座金碧輝煌的殿堂。殿堂裡還是那麼華麗——波斯地毯、絲綢壁毯、琉璃銅燈，每一件都值幾百金幣。但他沒心思看這些，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高臺上的蘇丹身上。
蘇丹阿布·巴卡爾正靠在寶座上，手裡端著一杯紅色的果汁，大概是石榴汁，正在跟旁邊的哈桑說話。看到林遠進來，他放下杯子，嘴角翹了一下，露出一絲“又來一個”的笑——不是不耐煩，是那種“今天還挺熱鬧”的笑。
“林船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慢悠悠的，像一隻在曬太陽的老貓。
林遠上前一步，右手放在胸口，彎腰行了個禮，動作很標準。“蘇丹陛下，有件事必須向您稟報。”
蘇丹的眉毛動了動，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說。”
林遠把王福打探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了。葡萄牙人去了暹羅，帶了火槍、白銀、還有一封暹羅文的信。目的很明確——說服暹羅國王出兵攻打馬六甲。他說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
殿堂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銅燈裡燈油燃燒的聲音，能聽到香爐裡香灰落下的聲音，能聽到哈桑咽口水的聲音——咕咚一聲，響得跟打雷似的。蘇丹靠在寶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敲著，嗒、嗒、嗒，節奏很慢，但很重，每一下都像錘子敲在鐵砧上。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變了——不是之前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眼神，而是一種認真的、警覺的、像一隻老貓聽到了老鼠動靜的眼神。
“暹羅。”他喃喃地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到，但林遠聽到了，“我跟他們打了二十年，現在好不容易消停點。要是葡萄牙人真把他們挑動起來——”
他沒說下去，但林遠懂他的意思。馬六甲扛不住暹羅和葡萄牙的兩面夾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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