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是被一陣香氣弄醒的。
不是那種濃烈的、霸道的香味,而是那種淡淡的、溫柔的、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撫摸你鼻尖的香——是雞湯的味道,混著薑絲的辛辣和紅棗的甜膩,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藥香,像小時候生病時媽媽熬的那種湯,聞著就讓人鼻子發酸。他在吊床上睜開眼睛,看到船艙的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裂縫裡那隻小蟲也在,還在爬,爬得很慢,從左邊爬到右邊,又從右邊爬到左邊,來來回回的,像在丈量這道裂縫到底有多長。
毛球蜷在他胸口上,還在睡,肚皮朝天,四仰八叉的,呼嚕聲打得像一隻小型發動機。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節奏很慢,很均勻,像海浪拍打沙灘。林遠輕輕把它從胸口上拿下來,放在吊床旁邊的木箱上。它在夢裡翻了個身,用爪子撓了撓肚皮,繼續睡,呼嚕聲一點沒斷。
他坐起來,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繃帶換過了,白色的,包得很整齊,迭戈的手藝確實進步了——從“像捆豬”變成了“像包紮傷員”,雖然離“像專業護士”還有一段距離,但至少不會把布條纏成麻花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能動,不疼,就是有點僵,大概是包太緊了。
他走出艙門,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白花花的,曬得甲板發燙。碼頭上人來人往,腳伕們扛著麻袋從身邊跑過,汗珠子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像在下雨。商販們扯著嗓子叫賣,聲音一個比一個大,像在比賽誰喊得響。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像昨天那場血戰只是一場夢。
但碼頭上那些還沒洗乾淨的血跡告訴他,那不是夢。
迭戈蹲在船舷邊,手裡拿著一塊糕點,正在喂毛球——不對,毛球在木箱上睡覺,他喂的是另一隻猴子?林遠揉了揉眼睛,仔細一看,不是猴子,是一隻海鷗,灰色的,翅膀上有一道白色的花紋,正歪著頭從迭戈手裡啄糕點屑。迭戈一邊喂一邊跟它說話,說的什麼聽不清,大概是在聊天氣或者魚價。
“哥,你醒了?”迭戈看到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碎屑。那隻海鷗吃完了糕點屑,不滿意地嘎了一聲,飛走了,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嗯。”林遠走到船舷邊,用水桶裡的淡水洗了洗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整個人清醒了不少。他抬頭看了看天,萬里無雲,藍得像一塊被熨斗燙平的綢緞。
“哥,婉兒姑娘來了。”迭戈說,表情有點微妙,嘴角掛著一絲“你完了”的笑。
林遠心裡一緊:“在哪兒?”
“在船艙裡等你呢。來了好一會兒了,我說你還在睡,她說沒事,等。”迭戈指了指艙門,“她還帶了兩個食盒,一個裝的是雞湯,一個裝的是糕點和水果。雞湯我給你熱著呢,在廚房的爐子上。”
林遠轉身就往船艙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她一個人來的?”
“小紅跟著呢。在外面,沒進來。”迭戈朝碼頭的方向努了努嘴。
碼頭上,那個圓臉的小丫鬟正蹲在棧橋邊,手裡拿著一串烤串,吃得滿嘴是油。旁邊蹲著毛球——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也拿著一串烤串,吃得滿嘴是油。一人一猴蹲在棧橋邊,像兩個在等公交車的小學生,一邊吃一邊看著海面上的船來船往。
林遠走進船艙。
船艙不大,光線有點暗,只有舷窗透進來一束光,照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個橢圓形的光斑。光斑裡有灰塵在飛舞,慢悠悠的,像一群懶得飛的蚊子。空氣裡瀰漫著雞湯的香味、木頭的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氣——是她的。
陳婉兒坐在他的吊床旁邊的小木箱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襦裙,上身是短襦,領口繡著白色的梅花,下身是月白色的長裙,裙襬上繡著幾隻蝴蝶,栩栩如生,好像隨時會飛起來。頭髮挽成墮馬髻,今天換了一支碧玉簪,簪頭是一朵荷花,花瓣薄得像紙,在透過舷窗的光中微微透明。她的手裡攥著一條手帕,白色的,繡著一朵蘭花,被她攥得皺巴巴的,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她的眼眶紅紅的。
不是那種哭過的紅,是那種忍著沒哭但隨時會哭出來的紅,像秋天裡最後一片楓葉,在枝頭顫著,等著風來把它吹落。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往下撇了一點,鼻尖泛著淡淡的粉色,像被初霜打過的小草莓。
看到林遠進來,她站起來,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盞被點亮的燈。但隨即,那點亮光就被一層水霧裹住了,晃晃悠悠的,像風中的燭火。
“林大哥。”她的聲音有點啞,像砂紙磨過木板,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你醒了?”
“醒了。”林遠走到她面前,有點手足無措。船艙太小了,兩個人站在一起,距離不到一臂。他能聞到她頭髮上的桂花油香,淡淡的,甜甜的,混著雞湯的香味,很好聞。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掛著的水珠——不是眼淚,大概是剛才在外面跑的時候沾的晨露。
“林大哥,”她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你以後能不能別這麼冒險?”
林遠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紅紅的眼睛,看著她那張還掛著淚痕的臉,看著她那朵在光中微微透明的荷花簪,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胸口發燙,燒得他眼眶發酸。
“好,”他說,“我答應你。”
“真的?”
“真的。”他伸出小指,“拉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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