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人沒有走。他們像一群趕不走的蒼蠅，在王宮附近的客棧裡住了下來，天天往王宮遞牌子，求見國王。第一天被拒，第二天被拒，第三天國王終於鬆了口——不是因為他們面子大，是因為國王想看看，這幫西洋人到底還能拿出什麼花樣來。
訊息是徐德茂送來的。他一大早就跑到客棧，連茶都沒顧上喝，氣喘吁吁地說：“林船長，國王今天要見葡萄牙人，說是要看火槍表演。您要不要也去？”
林遠正在吃早飯——一碗暹羅式的米粥，裡面放了魚肉和薑絲，熱乎乎的，喝下去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放下碗，擦了擦嘴：“看火槍表演？”
“對。”徐德茂在凳子上坐下來，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燙得嘶了一聲，但沒吐出來，含在嘴裡呼呼地吹氣，“國王說要看看他們的火槍有多厲害。葡萄牙人高興壞了，一大早就把船上的火槍都搬下來了，擺了滿滿一院子。”
林遠想了想，笑了。這老狐狸，嘴上說“考慮考慮”，其實心裡早就有主意了。讓葡萄牙人表演火槍，不是為了看他們有多厲害，是為了給自己一個籌碼——你們有火槍，別人也有。你們不是唯一的選擇。
“迭戈，”他喊了一聲，“把咱們那把最好的火槍拿來。”
迭戈從船艙裡探出頭來，嘴裡還叼著一塊糕點，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存糧的倉鼠。“哪把？”
“那把。系統改良過的。”
迭戈的眼睛亮了一下，縮回頭去，不一會兒從船艙裡捧出一把火槍。這把槍跟普通的火槍不一樣——槍管更長，更細，表面打磨得像鏡子一樣光滑，能照見人的臉；槍托是胡桃木的，紋路清晰得像一幅地圖；扳機上加了一個小小的彈簧，扣起來更輕，更順；槍口加了一個準星，雖然簡陋，但在這個時代已經是頂尖的配置了。這是林遠用系統獎勵的配方讓船上的鐵匠打了三個月才打出來的，一共只有三把，一把給了平松，一把留在船上備用，這是最後一把。
林遠接過槍，在手裡掂了掂。槍很沉，但很平衡，握在手裡像長在手上一樣。他舉起槍，對著窗外瞄了瞄，準星對準遠處一棵椰子樹上的椰子，眯起一隻眼睛。陽光照在槍管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像一把出鞘的劍。
“哥，你這是要去幹嘛？”迭戈嚥下嘴裡的糕點，湊過來。
“去給國王看個好東西。”林遠把槍放下，用布包好，遞給迭戈，“抱著，別摔了。”
迭戈接過布包，抱在懷裡，像抱著一筐雞蛋，走一步看一眼，生怕摔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低頭看著那個布包，伸爪子想摸，被迭戈一巴掌拍開，吱吱叫著縮回爪子，一臉委屈。
王宮的廣場上，今天熱鬧得像趕集。
廣場中央搭了一個簡易的靶場——用竹子搭的架子，架子上掛著一排靶子，有木頭的，有草編的，有鐵的。最遠的靶子在兩百步開外，最小的只有巴掌大，掛在架子頂端，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像一片在風中飄蕩的樹葉。
葡萄牙人已經把傢伙擺好了。三支火槍架在木架上，槍口對準靶子，旁邊擺著火藥和彈丸，整整齊齊的，像在閱兵。矮胖使者站在最前面，穿著那件撐得像鼓一樣的深藍色制服，肚子上的金釦子繃得緊緊的，像隨時會崩開。他的臉上掛著笑，但那個笑容裡有緊張——不是那種怕輸的緊張，而是那種“這場表演關係到能不能在暹羅站穩腳跟”的緊張，沉甸甸的，壓得他嘴角的弧度都不自然了。
他身後站著那四個跟班——吊著繃帶的軍官、長臉傳教士、高個子和矮個子。吊繃帶的那個今天換了一身新制服，勳章掛了一排，但臉色還是白的，白得像他吊在脖子上的繃帶。長臉傳教士今天換了一副新十字架，金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下巴抬得更高了，眼睛眯得更小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匹在微笑的馬。
高臺搭在廣場的北邊，上面擺著幾張椅子，鋪著紅色的綢緞，椅背上雕著金色的花紋。暹羅國王拉瑪鐵菩提二世端坐在正中間，頭上戴著那頂鑲滿寶石的尖頂帽，身上穿著那件繡滿金線的深藍色長袍，手裡端著一杯紅色的果汁，慢悠悠地喝著。他的身邊坐著幾個大臣，胖大臣、山羊鬍、尖嗓子，都在，一個不少。他們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的好奇，有的緊張，有的不耐煩，有的在打哈欠，但沒有人離開，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廣場中央那個臨時搭起來的靶場。
林遠走進廣場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不是那種偷偷的、斜著眼看的轉，而是那種光明正大的、像探照燈一樣的轉——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從紅頭髮掃到藍眼睛，從藍眼睛掃到深藍色長袍，從長袍掃到腰間那把短刀，從短刀掃到迭戈懷裡那個布包。
葡萄牙矮胖使者的臉抽搐了一下。他認出了林遠，也認出了迭戈懷裡那個布包——雖然看不到裡面的東西，但他知道那是什麼。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哼了一聲，轉過頭去，假裝沒看到。
林遠走到高臺下面，右手放在胸口，彎腰行了個禮。“陛下，我能看看葡萄牙先生的表演嗎？”
國王點了點頭，嘴角翹了一下。“可以。站旁邊看。”
林遠站到一邊，迭戈跟在他後面，抱著布包，站得筆直，像一根木樁。毛球蹲在他肩膀上，脖子上的花環換了一條新的——是陳婉兒昨晚用茉莉花串的，白白的小小的，香氣淡淡的，在晨風中飄散。它昂著頭，挺著胸，一副“我大哥是來看戲的”表情，尾巴翹得老高。
葡萄牙人的表演開始了。
矮胖使者一揮手，那個吊繃帶的軍官走上前，從架子上拿起一支火槍，開始裝彈。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在拆一顆炸彈——先倒火藥，再塞彈丸，再用通條壓實，再裝引藥，再扳起擊錘。每一步都花很長時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錯。他的右臂還吊著繃帶，只能用左手，動作更慢了，慢得像一隻在爬行的蝸牛。旁邊那個高個子軍官幫他扶著槍，矮個子軍官幫他遞彈藥，三個人手忙腳亂的，像在演一齣滑稽戲。
林遠看著他們，心裡想：這就是葡萄牙海軍的精銳？裝個彈都要三個人？他忍住沒笑，但迭戈沒忍住，噗嗤一聲，趕緊捂住嘴，假裝咳嗽。毛球也跟著噗嗤一聲——雖然它不知道在笑什麼，但看到迭戈笑了，它也笑了。
吊繃帶的軍官終於裝好了彈，端起槍，瞄準靶子。靶子在五十步開外，是一個木頭的圓盤，有臉盆那麼大，塗著白色的漆，在陽光下很顯眼。他深吸一口氣，扣動扳機——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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