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愣了一下——你不是千戶嗎？轉念一想，明白了。千戶之上還有指揮使，指揮使之上還有都指揮使，都指揮使之上還有總督。鄭方雖然是千戶，但在水師裡不是最大的，上面還有人。他說“去稟報千戶大人”，可能是口誤，也可能是他上面還有個更大的千戶——或者他說的就是自己，只是習慣性地稱自己為“千戶大人”。
不管了。反正等著就是了。
戰船掉頭，朝來的方向駛去，很快消失在霧氣中。海面上恢復了平靜，漁船們繼續撒網、收網、交易，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林遠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等那個“千戶大人”來了，真正的盤問才開始。
陳婉兒走過來，握住他的手，手心有點涼：“林大哥，會不會有事？”
“不會。”林遠握緊她的手，“咱們有文書，有許可，有正經生意。怕什麼？”
“我不怕。”陳婉兒說，“我就是……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緊張見到當官的。”陳婉兒小聲說，“我爹說，大明的官，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有時候笑著跟你說話，轉頭就把你抓起來了。”
林遠笑了：“你爹嚇你的。咱們是正經商人，又沒犯法，抓咱們幹嘛？”
陳婉兒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但手沒鬆開，一直握著，握得緊緊的。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霧氣終於散盡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海面照得金燦燦的。遠處的海面上，戰船又出現了，不是一艘，是三艘。為首的那艘比剛才那艘還大，船頭裝了兩門銅炮，炮口更粗，黑黝黝的，像兩隻在瞄準的眼睛。船上站滿了士兵，有的拿火銃，有的拿長矛，有的拿刀，整整齊齊的，像一排排種在地裡的莊稼。
船頭站著一個男人，穿千戶官服，高瘦黝黑，臉上的刀疤在陽光下格外醒目——還是鄭方。
原來他說的“千戶大人”就是他自己。
鄭方的船靠上來，在兩船相距不到三丈的地方停住。他站在船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林遠，目光像刀子一樣，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把林遠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你就是那個西班牙來的？”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還大，震得林遠耳朵嗡嗡響。
“在下林遠，西班牙人。”林遠抱拳行了個禮，用流利的中文說，“見過千戶大人。”
鄭方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一個洋人能說這麼流利的中國話，而且口音還挺正，帶著一點閩南腔——那是跟陳婉兒學的，陳婉兒說話就帶著閩南腔，軟軟糯糯的，像在唱歌。
“你會說中國話？”鄭方的語氣從嚴厲變成了好奇。
“會一點。”林遠謙虛地說，“跟我夫人學的。”
“你夫人？”鄭方目光一掃，落在陳婉兒身上。陳婉兒穿著淡綠色的襦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林遠旁邊，大大方方地行了個禮。
“民女陳婉兒，見過千戶大人。”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沒有發抖。
鄭方看了看陳婉兒，又看了看林遠，表情古怪：“你娶了中國媳婦？”
林遠點頭：“是。陳婉兒，泉州人。岳父是泉漳商會的陳近南會長。”
鄭方的眉毛挑了一下。陳近南這個名字，在廣東水師裡應該不陌生——泉漳商會是南洋最大的華人商會之一，跟水師打過不少交道，關係說不上好，但也說不上壞，就是那種“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的關係。
鄭方沉默了幾秒鐘，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從驚訝到審視，從審視到思索，從思索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有意思。”他終於開口了，嘴角翹了一下，但那道刀疤把笑容扯歪了，看起來像哭，又像笑，說不清到底是什麼表情，“你一個洋人，娶了中國媳婦，還跑來做生意。膽子不小。”
林遠不卑不亢：“膽子小就不出海了。”
鄭方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突然笑了——這次是真笑，雖然還是被刀疤扯歪了，但眼神里有了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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