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虎門等了三天，市舶司的人終於來了。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鳴鑼開道、前呼後擁的來，而是那種悄無聲息的、像做賊一樣的、突然出現在碼頭上的來——第三天一大早，林遠還在睡覺，就被迭戈的尖叫聲吵醒了。
“哥！哥！快起來！當官的來了！”
林遠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還沒睜開，嘴角還掛著一道口水印子。他揉了揉眼睛，走到舷窗前往外一看，碼頭上果然來了一群人。
為首的一個人，矮矮胖胖的，像個圓滾滾的冬瓜，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官袍，官袍上繡著鷺鷥——那是六品的標誌，代表他是個文官，級別不高不低，剛好卡在“能辦事”和“辦不成大事”之間。他的臉圓圓的，白白的，沒有鬍子，下巴光滑得像剝了殼的雞蛋，但那雙眼睛不大對勁——不是那種清正廉明、目光如炬的眼神，而是一種精明的、算計的、像老狐狸一樣笑眯眯的、但笑起來比哭還難看的眼神。
綠豆眼。
林遠腦子裡蹦出這三個字，然後就再也忘不掉了。那雙眼睛太小了，小得像兩顆綠豆鑲在一張白麵大餅上，不仔細看都找不到。但就是這兩顆綠豆，滴溜溜地轉著，把碼頭上的一切都掃了一遍——船、貨、水手、還有林遠本人，全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像一臺在掃描貨物的機器。
他身後跟著四五個書吏，穿著青色或黑色的袍子，有的抱著賬本，有的拿著毛筆，有的提著墨盒，一個個低眉順眼的，像一群跟在老母雞後面的小雞崽。書吏後面還有七八個兵丁，穿著灰色軍服，腰裡彆著刀，有兩個還扛著火銃，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但眼神都是散的——他們不是來看貨的，是來充場面的。
系統彈出一條提示，帶著一個人物頭像——
【檢測到關鍵人物：胡大海，廣東市舶司提舉，從六品。年齡約50歲，身高約160c體重約80kg。性格：貪財但惜命，精明但膽小，是那種“收錢辦事但辦不成事”的典型明朝官僚。背景：在廣東官場混跡二十餘年，熟悉市舶司各項規章，也熟悉各種“靈活操作”的空間。口頭禪：“這個嘛……下官做不了主，得上報朝廷。”提示：此人貪財，但也怕事，只要不觸及他的底線，可以用錢開路。】
林遠看著那條提示，心裡有數了。貪財，但膽小——這種人最好對付。給他錢，他辦事；但別給他太多，太多了他不敢拿，怕燙手。給多少合適？林遠心裡盤算了一下，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個小錦盒，開啟看了看——裡面是一對成化青花瓷杯，不是“內府公用”的那種，是普通的官窯，但品相極好，釉色瑩潤，畫工精細，在市面上能賣到五百兩銀子一對。
五百兩，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一個從六品的小官心動，但又不會讓他覺得“這東西太燙手不敢接”。林遠把錦盒塞進袖子裡，又揣了幾錠銀子在懷裡，然後洗了把臉，把頭髮攏了攏，換了一件乾淨的長袍，深吸了一口氣，走下船。
胡大海站在碼頭上，雙手背在身後，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像一隻吃飽了撐著的老母雞。他身後的書吏們已經打開了賬本，鋪開了紙張，磨好了墨，一個個蓄勢待發，像一群等著上戰場計程車兵。
林遠走到胡大海面前，抱拳行禮，腰彎得很深，幾乎跟地面平行了：“草民林遠，見過胡大人。”
胡大海綠豆眼一眯，上下打量了林遠一番，目光在他那頭紅棕色的捲髮上停留了兩秒，又在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笑了——笑得眼睛更小了，幾乎成了一條縫。
“哎呀呀，”他的聲音尖細尖細的，像太監，但比太監多了幾分油膩，“遠道而來的客人，辛苦了辛苦了！”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是來扶林遠的——林遠剛直起腰，他的手就搭上了林遠的手腕，拍了拍，像在拍一個晚輩的肩膀，親熱得不得了，但那種親熱是假的，是官場上那種“我對你很熱情但我心裡在盤算怎麼宰你”的親熱。
“林船長是吧？聽鄭千戶說起過你，說你年輕有為，做生意有一套。”胡大海笑眯眯地說，“來來來，上船看看你的貨。”
他說著就往跳板上走，腳步輕快得像一隻滾動的球，完全不像一個五十歲、八十公斤的胖子。林遠跟在後面，心裡暗暗佩服——這人看著笨重，但行動起來一點都不慢，看來是經常上船驗貨練出來的。
聖瑪利亞號的甲板上，水手們已經列好了隊，整整齊齊地站在兩邊，像兩排等待檢閱計程車兵。迭戈站在最前面，抱著毛球，毛球頭上還戴著那朵小紅花，表情依然生無可戀。平松叼著菸斗站在舵樓門口，面無表情，但眼神警惕。
胡大海走上甲板，綠豆眼掃了一圈，在貨艙門口停了一下——那裡堆著幾箱香料，箱子沒蓋嚴實，肉桂的香味從縫隙裡飄出來，濃烈得像有人在甲板上打翻了一瓶香水。他的鼻子抽動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笑眯眯的表情。
“林船長，貨艙在哪兒？下官得驗驗貨，這是規矩。”他搓著手說。
林遠帶他走到貨艙門口，掀開簾子：“胡大人請。”
貨艙裡堆滿了貨物，箱子摞箱子，袋子摞袋子，整整齊齊的，像一座用積木搭起來的城堡。左邊是香料——胡椒、肉桂、丁香、豆蔻，一袋一袋的，用麻布包著，上面貼著標籤，寫著品名和數量。右邊是寶石和象牙，裝在木箱裡，箱子外面用稻草塞得嚴嚴實實的，防止磕碰。最裡面是瓷器，用稻草和布條一層一層地包好，碼放在特製的木架上，每一個木架都釘得結結實實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寶塔。
胡大海的綠豆眼在貨艙裡轉了一圈，在瓷器那邊停了一下，又轉回來了。他走到香料堆前，蹲下來，解開一個麻袋的繩子，伸手抓了一把胡椒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放進嘴裡嚼了一顆。
“嗯，”他點了點頭，“品質不錯。這是卡利卡特的貨吧？”
林遠心裡一動——這胖子懂行。卡利卡特的胡椒，顆粒飽滿，辛辣味重，是胡椒中的上品，比爪哇的、蘇門答臘的都貴。他一眼就認出來了，不是外行。
“胡大人好眼力。”林遠笑著說，“正是卡利卡特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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