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山說話算話。第二天一早，碼頭上就來了一隊人馬——不是那種零零散散的三五個人，而是那種整整齊齊的、像軍隊一樣列隊而來的、浩浩蕩蕩的隊伍。領頭的是沈府的大管事，姓趙，五十來歲，瘦高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活泛，一看就是那種跟了沈萬山幾十年、手裡握著沈家半本賬的心腹。趙管事身後跟著二十幾個夥計，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褂，腰間繫著黑色的腰帶，腳踩布鞋，每人都戴著一頂瓜皮帽，帽簷上彆著一根竹籤，竹籤上掛著一面小旗，旗上寫著“沈”字，藍底白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迭戈正蹲在船頭喝粥，看到這支隊伍，一口粥噴了出來，噴得毛球一臉。毛球吱吱叫著用爪子擦臉，迭戈顧不上它，端著碗站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得像城門。“哥！哥！快出來！來了一隊人！像是來打架的！”
林遠從船艙裡走出來，看到那支隊伍，嘴角抽了一下——打架？誰打架穿得這麼整齊？他拍了拍迭戈的後腦勺：“打個屁架，是來搬貨的。沈萬山的人。”
迭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憨厚而滿足：“搬貨好啊，搬貨好。終於有人來搬貨了。”
趙管事走到跳板前，站定，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廢話：“林船長，老爺吩咐我們來搬貨。麻煩您帶路。”
林遠抱拳回禮，帶著趙管事進了貨艙。趙管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賬本，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地記著各種貨物的品名、數量、單價、總價，字跡工整得像印刷出來的。他一邊看賬本一邊點貨，手指在袋子上戳一下，在箱子上拍一下，嘴裡唸叨著“胡椒五百斤……對……肉桂三百斤……對……丁香兩百斤……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點完貨，他把賬本收起來，對林遠說：“林船長，貨都對。老爺說了，這批貨先拉走一成五，剩下的八成五，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銀子下午送到。”
林遠點頭：“趙管事辛苦了。”
趙管事擺了擺手，指揮夥計們搬貨。二十幾個夥計像螞蟻一樣湧進貨艙，扛的扛，抬的抬，搬的搬，碼的碼，動作麻利得像一臺臺上了油的機器。一袋胡椒被扛上肩膀，從跳板上走下去，穩穩當當地送到碼頭上的板車上；一箱寶石被兩個人抬著，走得小心翼翼，像抬著一箱雞蛋；一捆象牙被四個人扛著，象牙很長，一頭在肩膀上，一頭在身後，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像一群在跳舞的長頸鹿。
不到一個時辰，一成五的貨就搬完了。碼頭上停著七八輛板車，每輛車上都堆得滿滿當當的，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上面蓋著油布，防雨防曬。趙管事最後一個離開，臨走前對林遠說：“林船長，下午銀子送到。老爺說了，你的貨好賣，不用三天就能賣光。”
林遠抱拳：“多謝趙管事，多謝沈老闆。”
趙管事點了點頭，跳上第一輛板車，手一揮，車隊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吱呀吱呀的車輪聲在石板路上響成一片，像一首單調但讓人安心的曲子。
下午，銀子果然送來了。不是幾錠幾兩地送，是整車整車的送——兩輛板車，每輛車上放著四隻大木箱，木箱上貼著封條，封條上蓋著沈府的硃紅大印。趙管事帶著四個夥計，把木箱抬到聖瑪利亞號的甲板上，一字排開，然後用小刀劃開封條，掀開箱蓋。
銀光閃閃。不是那種含蓄的、低調的、需要湊近了才能看到的光，而是那種張揚的、張揚到刺眼的、像有人在甲板上點了一盞燈一樣的光——一箱一箱的白銀，碼得整整齊齊，每一錠都是五十兩的標準官錠，上面刻著“大明銀課”四個字，字跡清晰，銀質純正。八箱，每箱二十錠，一錠五十兩，八箱就是八千兩。
迭戈站在箱子旁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嘴巴也張得很大，露出兩排尖尖的小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銀錠，尾巴翹得老高，像一根豎起來的天線。
“哥……”迭戈的聲音在發抖，“這……這是給咱們的？”
“是。”林遠說，“貨款。剩下的八成五，等沈老闆賣完了再結。”
迭戈嚥了口唾沫，聲音大得像打雷。毛球也跟著嚥了口唾沫，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說“發財了發財了”。
趙管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單子，遞給林遠：“林船長，這是貨款清單，您核對一下。胡椒五百斤，每斤三錢銀子，共一百五十兩；肉桂三百斤，每斤四錢銀子，共一百二十兩；丁香兩百斤，每斤六錢銀子，共一百二十兩；豆蔻一百斤，每斤五錢銀子，共五十兩。香料總計四百四十兩。寶石一箱，估價一千兩；象牙二十根，每根二十兩，共四百兩。瓷器五十件，估價一千五百兩。總計三千三百四十兩。這是一成五的貨款，您數數。”
林遠接過單子看了看，又走到箱子前，隨手拿起一錠銀子掂了掂，手感正好，五十兩不差。他把銀子放回去，對趙管事說：“不用數了，沈老闆的信得過。”
趙管事難得地笑了一下，笑容很淺，像水面上一圈即將消失的漣漪，但眼神里的敬意是真的。他抱了抱拳，帶著夥計們下了船，跳上板車，吱呀吱呀地走了。
迭戈蹲在箱子旁邊，伸手摸了摸銀錠，手指在冰冷的銀面上滑過，像在摸一塊光滑的石頭。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臉上掛著一種如夢似幻的表情，好像在說“我是不是在做夢”。
“哥，”他抬起頭看著林遠，“三千多兩銀子，就這麼到手了？”
“還沒到手。”林遠說，“這是一成五。剩下的八成五，等沈老闆賣完了再給。”
“那得等多久？”
“沈老闆說三天。”
迭戈倒吸一口涼氣：“三天？三天就能賣完？”
“你以為沈萬山是誰？”林遠笑了，“廣州首富，手下的鋪子幾十家，這點貨還不夠他塞牙縫的。三天，他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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