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戈已經吃完一根了，手裡拿著第二根，啃得滿嘴是黃，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急得吱吱叫，迭戈掰了幾粒玉米放在手心裡，毛球用爪子捧著，一粒一粒地往嘴裡塞，塞得腮幫子也鼓了起來，跟迭戈一個模樣。
“哥，”迭戈含糊不清地說，“這個東西，西班牙有沒有？”
“沒有。”
“那咱們把種子帶回去，是不是也能種？”
林遠想了想：“能。但西班牙的氣候跟廣州不一樣，得試試才知道。”
迭戈點了點頭，繼續啃玉米，啃得更起勁了，好像已經在盤算回西班牙種玉米的事了。
紅薯也收了。不是掰棒子，是挖——用鋤頭把土翻開，從地裡把紅薯刨出來。迭戈一鋤頭下去，翻起來一坨土，土裡滾出幾個紅薯，胖嘟嘟的，有的像拳頭，有的像小孩子的胳膊，皮是紫紅色的，帶著泥土的芬芳。
陳婉兒蹲在地上，把紅薯一個一個地撿起來，放進筐裡，手指在紅薯皮上摸了摸，粗糙的，帶著細小的根鬚。“這個好大，”她舉起一個，比她的拳頭還大一圈，“這個能長到兩斤吧？”
林遠接過來掂了掂：“差不多。這是第一批，土還沒養熟。等連種幾年，土肥了，紅薯能長到四五斤一個。”
陳婉兒倒吸一口涼氣：“四五斤？那一個人吃一個就飽了。”
“所以它能當糧食。”林遠說，“煮著吃、烤著吃、蒸著吃、曬成紅薯幹、磨成紅薯粉，怎麼做都行。”
小紅在旁邊小聲說：“姑爺，紅薯能不能做糕點？我小時候吃過一種紅薯糕，甜甜的，軟軟的，很好吃。”
“能。”林遠說，“你回頭試試，做出來了咱們拿去賣。”
紅薯的第一鍋不是煮的，是烤的。林遠在院子裡架了一堆火，把幾個紅薯埋在炭灰裡，等了一個時辰，扒出來，紅薯皮烤得焦黑，一捏就裂開，露出裡面金黃色的瓤，熱氣和香氣一起冒出來，甜得讓人流口水。
陳婉兒掰開一個，吹了吹，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但捨不得吐，嚥下去了，然後閉上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像剛泡了個熱水澡。
“林大哥，”她睜開眼睛，“這個比糖水還好吃。”
林遠笑了：“那以後天天給你烤。”
訊息傳得比林遠想的快。第二天，胡大海就來了——不是穿著便服來的，是穿著官袍來的，大紅色，鷺鷥補子，頭上的烏紗帽戴得端端正正，綠豆眼亮得像兩個探照燈。他身後跟著兩個書吏，一個提著賬本，一個拿著筆，還有一個兵丁挑著兩筐禮物——一筐是水果，一筐是點心。
“林船長！”胡大海還沒進院子就在外面喊了，聲音尖細尖細的，像被掐著脖子的公雞，“下官聽說你種出了什麼玉米？還有紅薯？”
林遠迎出來，抱拳行禮：“胡大人訊息靈通。是，種出來了，剛收的。”
“快快快，讓下官瞧瞧！”胡大海搓著手，綠豆眼滴溜溜地轉，像兩顆在軌道上疾馳的鋼珠。
林遠把他領到後院。玉米秸稈還立在地裡，葉子已經黃了，但稈還直著，像一排排站崗計程車兵。紅薯地裡還留著一些沒挖完的藤蔓，綠瑩瑩的，鋪了一地。胡大海站在地邊上，綠豆眼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嘴巴微張，表情從興奮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不可置信。
“這……這些……都是你種的？”他的聲音有點抖。
“都是。”林遠從筐裡拿起一根玉米遞給他，“胡大人嚐嚐。”
胡大海接過玉米，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幾下，綠豆眼瞬間瞪大了——不是那種慢慢亮起來的瞪，是那種“啪”一下、像有人按下了開關一樣的瞪。
“這……這是什麼東西？”他嘴裡含著玉米，聲音含糊不清，但情緒很飽滿，“甜絲絲的，還挺好吃！”
“玉米。”林遠說，“海外傳來的作物。畝產五百三十斤，比小麥高一倍。”
胡大海又咬了一口，嚼得更慢了，像是在細細品味每一粒玉米的味道。他嚼著嚼著，眼睛眯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沉思，從沉思變成了一種林遠從未見過的、帶著激動和算計的、像一隻看到了獵物的狐狸一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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