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瀾四歲生日那天,北京城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半空中篩麵粉。海國公府的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綠得像塗了一層油。林瀾穿著一件粉色小襖,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用紅色的綢帶繫著,像兩個小燈籠掛在耳朵旁邊。她站在桂花樹下面,仰著頭,看著蹲在樹杈上的毛球。
毛球蹲在樹杈上,爪子裡攥著一顆花生,剝得很認真,殼掉了一地。它今天頭上沒戴花,因為陳婉兒早上忙忘了,但毛球自己似乎也不在意,腦袋光溜溜的,露出棕色的毛,看起來比平時瘦了一圈。它低頭看了看林瀾,又看了看自己爪子裡的花生,猶豫了一下,把剝好的花生仁遞了下去。林瀾伸手接住,塞進嘴裡嚼了,然後繼續仰著頭看它。
“毛球,你下來。”林瀾說。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毛球搖了搖頭。它聽不懂人話,但“下來”這個詞它聽得多了,每次林瀾說“下來”的時候,都是要抓它。它把身子往樹杈裡面挪了挪,用尾巴把自己圈起來,像一隻不願意出門的貓。林瀾嘆了口氣,轉身走了。迭戈在廊下看到她走了,鬆了口氣,以為她放棄了。結果林瀾走到柴房門口,拖了一把小梯子出來,梯子比她還高,她拖著走的時候梯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瀾兒,你幹嘛!”陳婉兒從屋裡出來,看到林瀾拖著梯子往桂花樹走,趕緊跑過來。
“娘,我去找毛球。”林瀾頭也不回,把梯子靠在樹幹上,開始往上爬。梯子比她高出一大截,她爬得很慢,每爬兩步就停下來穩一穩,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腳在木檔上小心地踩實了才敢換腳。陳婉兒想攔,被林遠拉住了。“讓她爬。”
“她才四歲!”
“毛球在樹上,摔不下來。你在底下接著就行了。”
陳婉兒瞪了林遠一眼,但沒再攔,站在樹下,伸著雙手,隨時準備接。
林瀾爬到了樹杈的高度,一隻手抓著梯子的橫檔,另一隻手伸向毛球。“毛球,下來。”毛球往後縮了縮,把身子蜷得更緊了。它看了看林瀾,又看了看自己爪子裡剩下的半顆花生——剛才剝的那顆已經遞出去了,這顆是新的,還沒剝。它猶豫了一下,把花生放進嘴裡,騰出兩隻爪子,朝林瀾揮了揮,像是在說“我不下去”。
林瀾不氣餒,又往上爬了一格,抓住了毛球所在的那根樹杈。她用力一撐,把自己撐了上去,坐在了樹杈上。毛球被她的突然逼近嚇了一跳,跳起來想往更高的枝頭跑,但林瀾的手更快,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
毛球的尾巴被抓住了,渾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法。它回過頭,看著林瀾,眼睛裡滿是驚恐和不解。林瀾抓著它的尾巴,不鬆手,嘴角帶著笑。“毛球,你陪我玩。不陪我玩我就不鬆手。”毛球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抗議,但林瀾的力氣不大不小,剛好讓它跑不掉。它掙扎了兩下,尾巴在林瀾手裡甩了甩,甩不脫,又甩了甩,還是甩不脫。它終於放棄了,垂下了腦袋,尾巴在林瀾手裡鬆了下來,不再繃緊,像一根被馴服了的繩子。
陳婉兒在樹下仰著頭喊:“瀾兒,下來!危險!”林瀾搖了搖頭。“毛球不陪我玩,我就不下來。”毛球蹲在她旁邊,尾巴還被她抓著,一臉的生無可戀。林遠在樹下笑了,笑得很輕。“婉兒,讓她待會兒。毛球不會讓她摔的。”陳婉兒瞪了他一眼,但沒再喊。
毛球妥協了。它蹲在樹杈上,尾巴還被林瀾抓在手裡,但身子已經放鬆了。它伸出爪子,從嘴裡掏出那顆還沒剝的花生,遞給林瀾。林瀾接過花生,鬆開了它的尾巴。毛球的尾巴獲得了自由,甩了甩,又甩了甩,確認還在,長出了一口氣,然後老老實實蹲在林瀾身邊。林瀾剝開花生,把花生仁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遞給毛球。毛球猶豫了一下,接過那半顆花生仁,塞進嘴裡嚼了。
陳婉兒看著樹上的女兒和毛球,無奈地笑了。“這孩子,跟你一樣倔。”林遠摟著她的肩膀。“倔點好。倔的人不怕風浪。”
林瀾坐在桂花樹上,摟著毛球,毛球蹲在她膝蓋上,尾巴卷著她的手腕。兩人——不對,一人一猴——在桂花樹濃密的枝葉間,像一幅靜止的畫。林海從屋裡跑出來,仰著頭喊:“瀾兒,你下來吃飯了!”“不,我在樹上吃!”林瀾朝下面喊。“樹上怎麼吃?”“讓毛球遞給我!”
林海搖了搖頭,轉身跑回屋裡。不一會兒他拿了一塊桂花糕出來,踮著腳尖,把桂花糕舉得高高的。“瀾兒,拿著!”林瀾從樹上探下身子,伸手接住了桂花糕。她掰了一半,遞給毛球。毛球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滿臉是渣。林瀾也啃,啃得滿臉是渣。一人一猴坐在桂花樹上,分食一塊桂花糕。
林遠站在樹下,看著女兒和猴子坐在樹杈上吃桂花糕。他想起了林瀾剛出生時的樣子——皺巴巴的,小小的,哭起來像一隻小貓。現在她四歲了,敢爬樹,敢抓猴子,敢在樹上吃桂花糕。她長大了。陳婉兒靠在他肩膀上。“林大哥,瀾兒像你。”林遠想了想。“像我,也像你。膽子大,像你;倔,像我。”
“你倒是會分。”
林遠笑了。夕陽西沉,天邊被染成了金紅色。林瀾在樹上待夠了,抱著毛球,順著梯子慢慢地爬了下來。毛球被她抱在懷裡,尾巴還被她抓著,一臉的生無可戀,但沒有掙扎。
林瀾把毛球放在地上,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毛球,謝謝你陪我玩。”毛球抬起頭看著她,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說“你下次別抓我尾巴了”。林瀾笑了,又摸了摸它的頭。“好,不抓了。”
毛球甩了甩尾巴,跑到了迭戈腳邊,蹲下來,警惕地看著林瀾。林瀾沒有追它,轉身跑進了屋裡。陳婉兒跟在後面,笑著搖了搖頭。迭戈蹲下來,摸了摸毛球的頭。“毛球,你被一個小丫頭拿捏了。”毛球瞪了他一眼,把腦袋扭到了一邊。
林遠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桂花樹,看著女兒和毛球剛才坐過的那根樹杈。他想起林瀾剛出生時,毛球第一次看到她,伸出爪子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又縮回去了。那時候的毛球是小心翼翼的,現在的毛球是被拽尾巴的。四年了,什麼都變了,又什麼都沒變。他轉身走回屋裡,陳婉兒正在給林瀾擦臉,林海坐在旁邊吃桂花糕,林洋在搖籃裡被小紅搖著。
林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心裡像有一鍋水燒開了。毛球從門外跑進來,蹲在門坎上,看著林瀾,尾巴一甩一甩的。林瀾放下擦臉的毛巾,朝毛球招了招手。“毛球,過來。”毛球猶豫了一下,站了起來,走進了屋裡,蹲在林瀾腳邊。林瀾伸手摸了摸它的頭,毛球沒有躲。陳婉兒看著這一幕,眼眶紅了。林遠走過去,摟著她的肩膀。“看吧,毛球認她了。”
“什麼認她?是被她抓怕了。”陳婉兒嘴上這麼說,但嘴角翹著。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槐樹頂上,又圓又亮。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毛球蹲在林瀾腳邊,尾巴卷著她的腳踝,打起了小呼嚕。林瀾低頭看了看毛球,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水麵。她伸手輕輕摸了摸毛球的頭,毛球在睡夢中動了動耳朵,又睡了。陳婉兒靠在林遠肩膀上,閉上了眼睛。“林大哥,咱們的閨女長大了。”
“嗯。長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