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235章 木蘭學堂新校區落成(1)

作者:胥嘉福·28天前

讀完信之後的第三天,林遠帶著全家從廣州回了北京。一路北上,他比往常更沉默。不是不高興,是心裡那根弦鬆了之後,整個人反而像卸了千斤重擔,有點空落落的。陳婉兒坐在馬車裡看著他,沒多問,只是隔一會兒就遞給他一杯茶。毛球蹲在車頂上,爪子裡攥著一顆西班牙花生,不捨得剝,時不時拿出來看一眼,又收回去。林海坐在林遠旁邊,低頭在本子上畫著什麼。林瀾趴在車窗邊看路邊的野花,數到第三十七朵的時候,她說了一句“到了”。

木蘭學堂的新校區在東城的一條巷子裡。原來的院子坐不下一百多個學生了,去年冬天,有一個周小梅的娘送來的醃蘿蔔,把陳婉兒感動得不行,她當時就在飯桌上跟林遠說:“學堂得擴,不然孩子們沒地方讀書。”林遠說:“擴。你找地,我出錢。”陳婉兒第二天就帶著小紅跑遍了東城,最後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找到了這處院子。三進三出,比原來大四倍,有教室、宿舍、食堂、活動場地,還有一個不大的院子,能種花種草。

新校區是秋天落成的。陳婉兒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褙子,站在新校區門口,看著門楣上那塊匾——“木蘭學堂”四個字還蒙著紅綢,準備一會兒揭下來。這塊匾是張皇后賜的,字跡端莊,比陳婉兒自己寫的那個好看一百倍。旁邊還有一塊小匾,是李東陽題的,寫了四個字——“百年樹人”。門口站著兩排學生,穿著統一的淡藍色校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周小梅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束花,等著獻給陳婉兒。

林遠站在人群后面,懷裡抱著林洋,林海和林瀾站在他兩邊。林海手裡拿著羅盤,林瀾手裡拿著一朵花,花瓣被揪得差不多了。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爪子裡還攥著那顆西班牙花生,在人群中東張西望。王鏊來了,穿著一件青色官袍,花白鬍須修剪整齊,站在前排,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沒開啟。李夢陽也來了,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官袍,臉紅撲撲的,像是剛從哪個酒桌上趕過來的。張皇后沒來,但派太監送來了一對花瓶和一封信。

陳婉兒走到院子中間,站在那棵新種的桂花樹旁邊。樹是林海幫她種的——他挖了坑,她放了苗,兩個人一起培土,一起澆水。毛球在旁邊刨土,刨得滿臉是泥。樹還小,只有一人高,但葉子綠得發亮,在秋風中輕輕搖晃。

“今天,木蘭學堂新校區落成了。”陳婉兒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很安靜。“五年前,學堂剛辦的時候,只有五個學生。現在,有一百多個。”她頓了頓。“有一百多個女孩在讀書。她們以後會算賬、會看信、會寫文章。她們會站得比她們的娘高,走得比她們的娘遠。”

她轉過身,看著那些穿著淡藍色校服的學生。“你們記住,讀書不是為了嫁人,是為了自己。自己會算賬,就不會被人騙;自己會識字,就能看懂告示、看懂信、看懂這個世界。自己有本事,就不用靠別人。”

學生們齊聲回答:“記住了。”

陳婉兒揭下紅綢。桂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混著新刷的油漆味和泥土的溼潤氣息。陳婉兒在新校區門口種了一棵桂花樹,說是“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她澆了第一桶水,林海澆了第二桶,林瀾澆了第三桶,林洋被小紅抱著也想澆,被水灑了一臉。毛球湊過來,伸出爪子碰了碰樹根旁的土,在桂花樹根旁邊埋了一顆花生——不是西班牙那顆,是迭戈新給它的。林遠問迭戈毛球在幹什麼,迭戈說:“它在種花生,等明年開花結果。”林遠笑了:“花生是長在地裡的,不是長在樹上的。”迭戈一本正經地說:“你跟毛球說去,它比我聰明。”毛球拍了拍土,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說“明年就能吃了”。

周小梅走到桂花樹旁邊,把手裡的那束花遞給陳婉兒。“先生,這是學生們湊錢買的。不貴,但好看。”陳婉兒接過花,是一束白菊花和黃色的野菊混在一起,用麻繩扎著,花上還有露珠。她低頭聞了聞,抬起頭看著周小梅。“小梅,你現在是助教了。以後這裡的學生,你也要幫著教。”周小梅的眼眶紅了,用力點了點頭。“先生,我會的。我會像您教我那樣教她們。”

王鏊搖著摺扇走過來。“海國公夫人,這學堂辦得好。老夫在戶部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因為不識字被人騙。女孩讀書,確實利國利民。”李夢陽也湊過來,臉紅撲撲的。“弟妹,你這學堂比我的御史臺還熱鬧。下次開課,我來聽聽。”陳婉兒笑了。“李大人來聽,可別睡著了。”李夢陽拍著胸脯:“我睡覺不打呼嚕。”

林遠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陳婉兒被學生們圍著說笑,心裡像有一鍋水燒開了。他想起五年前陳婉兒說要辦學時的樣子——那時候她剛生下林瀾不久,坐在院子裡的小凳子上,手裡拿著針線,跟他說“廣州很多女孩沒書讀,我想辦個學堂”。他當時以為她只是說說,沒想到她真的辦了,而且越辦越大,從五個學生到一百多個,從一間教室到三進三出的院子。

林海仰著頭問:“爹爹,娘娘以後是不是要當大官?”林遠低頭看著他。“你娘娘不當官。她當先生。”林海想了想。“先生比官厲害。官管人,先生教人。教人比管人難。”林遠笑了,摸了摸他的頭。“你說得對。教人比管人難。”

夕陽西下,客人們陸續散去。新校區的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桂花樹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陳婉兒站在桂花樹下,看著那棵剛種下去的小樹。樹還不高,枝條細嫩,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她伸手摸了摸樹皮,粗糙的、冰涼的,帶著泥土的溫度。

林遠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婉兒,你以後想把這棵樹種成什麼樣?”

陳婉兒想了想。“不用太大。能遮陰就行。夏天的時候,學生們在樹下讀書,不被曬著。”

“那你要等好幾年。樹長得慢。”

“我等得起。”她側過頭看著他,“你等得起嗎?”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也等得起。”

毛球從樹下跳下來,蹲在兩人腳邊,仰著頭看了看月亮,又低下了頭。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高的,一個矮的,一個毛茸茸的。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桂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像是從西班牙飄來的。林遠摟著陳婉兒,看著那棵桂花樹,心裡想著:明年春天,西班牙的橄欖樹要結果了;明年秋天,北京的桂花樹要開花了。一棵在西班牙,一棵在大明。就像他這個人一樣,一半是地中海的陽光,一半是珠江的水汽。哪一半都捨不得,哪一半都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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