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234章 林遠讀信,淚流滿面(1)

作者:胥嘉福·18天前

唐·路易斯走後,林遠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是商館的書房,是他在廣州住處那間臨街的小書房,窗外就是珠江,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迭戈端著茶在門口站了好幾次,敲了三次門,都沒人應。毛球趴在門檻上,把臉貼在門縫裡往裡看,只看到林遠坐在桌前,手裡攥著那封信,一動不動。陳婉兒從後院過來,看到迭戈端著涼了三回的茶站在門口,輕聲說:“別打擾他。”迭戈點了點頭,端著茶走了。毛球還趴在門檻上,不肯走。陳婉兒彎腰把它抱起來,毛球掙扎了一下,又安靜了。

林遠把信紙在桌上鋪平,用手掌撫平邊角的皺褶。信紙泛黃,墨跡有些褪了,但字跡還能看清。父親的字歪歪扭扭的,筆畫收尾的地方總是微微顫抖,像是握筆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在辨認一張古老的海圖。

“吾兒:你離鄉多年,音訊杳渺。你母親日日倚門而望,年年做你愛吃的醃橄欖,做完了就對著罐子發呆。你父親我嘴上不說,心裡也盼你回來。前日有船從東方來,說你在那裡做了大官,娶了妻,生了子。你母親歡喜得老淚縱橫,連夜在院子裡那棵橄欖樹下燒了三炷香,跪了半個時辰才站起來。她說:‘我兒沒給我丟臉。’你父親我也這麼覺得。”

林遠的手指停在“你母親歡喜得老淚縱橫”那一行,久久沒有移開。他想起母親的樣子,想起她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想起她在院子裡晾衣服時哼著的小調,想起她站在碼頭上揮手的樣子——那次他出海去東方,母親站在碼頭最前面,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揮了又揮,直到船影變成了海平線上的一個小點。她那時候頭髮還沒全白,腰板還挺直,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只有淡淡的細紋。現在呢?信上說“她身子還好,只是腿腳不利索了,走不了遠路”。走不了遠路,說明她已經老了。

“你娘身子還好,只是腿腳不利索了,走不了遠路。你回來的時候,她怕是去不了碼頭接你。她在院子裡等你。”林遠的眼眶又溼了。他想起那棵橄欖樹,在他家的院子裡,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像一把撐開的綠傘,每年夏天都結滿青色的橄欖。他小時候最愛爬那棵樹,坐在樹杈上晃著腿,看遠處的海。母親在樹下喊他下來吃飯,他總說“再坐一會兒”。母親從不催他,只是把飯端到樹下,放在石桌上,等他爬夠了再下來吃。那棵橄欖樹,現在還在結橄欖。母親每年都做醃橄欖,等著他回去吃。

“你從小愛吃的那棵橄欖樹,今年又結果了,青的,還沒熟。你回來的時候,剛好能摘。”林遠把信紙貼在心口,閉上了眼睛。他聞到了橄欖樹的味道——那種苦澀中帶著清香的、只有在西班牙的夏天才能聞到的味道。他聽到母親在樹下喊他的名字,“林遠,下來吃飯了”。那是西班牙語的名字,“Cristóbal”,母親總是念得很慢,帶著安達盧西亞口音的尾音拖得長長的。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有人用那種口音叫他的名字了。

門縫裡傳來輕輕的響動。毛球不知什麼時候又跑回來了,從門縫擠進來,蹲在桌邊,爪子裡還攥著那顆西班牙花生。它歪著腦袋看著林遠,沒有吱聲,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林遠睜開眼睛,看著毛球,伸手摸了摸它的頭。毛球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把花生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林遠看著那顆花生,笑了。“毛球,你這是請我吃?”毛球吱吱叫了兩聲,像是說“吃吧”。林遠拿起花生,剝開了殼,把花生仁放進嘴裡慢慢嚼。西班牙的花生比大明的花生大一圈,味道更濃郁,帶著地中海陽光曬過的那種特有的香氣。

陳婉兒推門走進來。她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紅棗湯,放在桌上,在他旁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林遠看著她,看著她在燭光下柔和的臉,輕聲說:“婉兒,我娘老了。她走不了遠路了。她想我回去。”

陳婉兒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那就回去。咱們一起回去。”

林海從門外探進頭來,手裡還抱著羅盤。他本來想喊“爹爹教我認星星”,但看到林遠的眼眶紅紅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走進來,站在林遠旁邊,仰頭看著他的臉。“爹爹,你哭了?”林遠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爹爹沒哭。爹爹只是想家了。”林海想了想,把羅盤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花生——那是他白天從毛球那裡“借”來的——放在林遠手心裡。“爹爹,吃花生。吃了就不想家了。”林海認真的表情讓林遠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他把林海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林海,咱們明年春天回西班牙。去看奶奶。”林海的眼睛亮了。“奶奶?就是爹爹的娘?”“嗯。她在院子裡等咱們回去。”

林瀾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跑進來了,趴在林遠的另一條腿上。“爹爹,我也去。我去看奶奶。”林遠空出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頭。“去,都去。”林洋被小紅抱著站在門口,伸著小手,嘴裡咿咿呀呀地叫。小紅把他放下來,他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扶著林遠的膝蓋站穩了,仰著頭,藍汪汪的眼睛看著林遠,嘴裡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爹爹。”林遠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另一條腿上。兩個腿,坐著三個孩子。懷裡還有一堆信,一張全家福,和一顆西班牙花生。

毛球從桌角跳下來,蹲在林遠腳邊,仰著頭看著這一家子,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數人頭。

陳婉兒靠在林遠肩膀上,輕聲說:“林大哥,明年春天回去,我跟你一起。你娘就是我娘。她走不了遠路,我扶著她在院子裡走。”林遠把頭靠在她頭髮上。“好。”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紙上的字跡在燭光下微微發亮,“你回來的時候,剛好能摘”。他把信摺好,放進懷裡的暗袋,貼著心口的位置。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腿上的三個孩子——林海在數羅盤的刻度,林瀾在摳他的扣子,林洋已經睡著了,嘴角掛著口水。他抬起頭,對陳婉兒說:“明年春天,咱們回家。”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高高低低的,像一幅不那麼整齊的畫像。毛球蹲在最前面,尾巴高高翹起,像一個小小的逗號。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林遠摸了摸懷裡那封信,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一點點。母親在院子裡等他,橄欖樹又結果了。明年春天,他就回去。帶著老婆孩子,帶著這一路的見聞,帶著大明的桂花樹種子,回去,坐在那棵橄欖樹下,吃一顆母親醃的橄欖,酸得皺眉,再吃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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