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233章 西班牙第二艘商船到港(1)

作者:胥嘉福·20天前

唐·路易斯的第二艘西班牙商船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駛入廣州港的。七月的廣州,熱得像蒸籠,連珠江的水都被曬得發燙。迭戈抱著毛球蹲在碼頭的棧橋邊,一人一猴都蔫得像曬蔫了的白菜,毛球頭上的花都歪了,耷拉在耳朵邊上,花瓣被曬得捲了邊。林遠站在商館二樓的窗前,手裡拿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他看到那艘船慢慢靠岸,船身刷著深藍色的漆,船舷上刻著西班牙王室的徽章——城堡和獅子。船頭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深紫色絲絨外套換成了一件淺藍色的亞麻襯衫,但那頭棕黑色的捲髮和那把修剪精緻的小山羊鬍,一看就是唐·路易斯。

“路易斯先生又來了。”林遠放下蒲扇,走下樓。

碼頭上,唐·路易斯正在指揮水手卸貨。他曬黑了不少,襯衫的領口敞著,露出曬成古銅色的皮膚。他看到林遠走過來,大步迎上來,給了林遠一個結實的擁抱——這在西班牙人之間是再正常不過的問候,但在大明的碼頭上,一個洋人抱著另一個洋人,還是引來了不少側目。“林遠!上帝保佑,我終於又見到您了!”路易斯鬆開林遠,上下打量了一番,“您瘦了。但也精神了。”

林遠笑了。“你倒是胖了。西班牙的伙食比船上好?”

“好多了。我娘做的海鮮飯,我能吃三大盤。”路易斯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然後收斂了笑容,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這是女王陛下讓我帶給您的信。還有——”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比前一封薄一些,信封是淡黃色的,邊角磨得發毛,“這是您母親託我帶來的。”

林遠的手頓了一下。他接過那封信,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摩挲著。淡黃色的信封,沒有署名,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給我的兒子”。那是他父親的筆跡,林遠一眼就認出來了。那些字母歪斜得厲害,像是握筆的手在發抖,但在林遠眼裡,每一個字母都無比清晰。

“我父親寫的?”林遠的聲音有些發啞。

“是。您母親不識字,是您父親代筆的。他們說,您在大明這些年,他們一直等著您的訊息。”唐·路易斯的聲音也低了下來。“他們聽說您在東方做了大官,娶了妻,生了子,都高興得不行。您父親說,讓我一定要把信親自交到您手上。”

林遠沒有當著眾人的面拆開信,他把信小心地收進懷裡,貼著胸口。信的紙很薄,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它輕微的重量。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唐·路易斯。“路易斯先生,謝謝。”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告訴女王,明年春天,我回去。”

唐·路易斯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娘在等我,我爹在等我。西班牙在等我。”林遠拍了拍路易斯的肩膀。“走,上商館坐。你這次帶了什麼好東西?”

路易斯臉色恢復了那種商人般的精明,從懷裡掏出一張清單,上面用西班牙文寫得密密麻麻。“林遠,這次可不是上次那些小玩意兒了。皇家造船廠的四位技師,都是造過戰船的老師傅。新式火炮的圖紙三套——十二磅長管加農炮、二十四磅攻城炮、還有一種新式的速射炮,射速是普通火炮的兩倍。另外還有二十箱玻璃鏡、五十匹托萊多產的寶劍,以及——”他壓低聲音,“伊莎貝拉女王陛下的親筆信,關於西班牙與法國開戰的計劃。”

林遠接過清單,目光在“四名技師”和“新式火炮圖紙”上停留了很久。他收起清單,對路易斯說:“技師留下,火炮圖紙我收下。玻璃鏡和寶劍放到商館的倉庫裡,我讓王福處理。”路易斯連連點頭,跟著林遠往商館走。迭戈抱著毛球跟在後面,毛球蔫蔫地趴在迭戈懷裡,看到唐·路易斯,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打招呼。路易斯回頭看了它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西班牙花生——比大明的花生大一圈,像個胖墩墩的小胖子。“毛球,西班牙的花生,比你以前吃的大吧?”毛球接過花生,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眼睛亮了,朝路易斯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說“好吃”。

商館的正廳裡,涼快多了。林遠讓人泡了一壺武夷山的巖茶,給路易斯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路易斯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但還是嚥下去了。“這茶,我在西班牙也喝過。您讓人帶回去的那兩斤,我送了一半給女王,女王說好。”林遠笑了。“下次多帶點。”

路易斯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另一個信封——淡黃色的,邊角磨得發毛。那是林遠母親的信。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遠面前。“林遠,您父親說,這封信他們等了很多年。您看了,別難過。”

林遠的手指撫過信封表面,輕輕撕開封口。信紙被小心地疊成四折,邊角已經有些泛黃。他展開信紙,熟悉的字跡躍入眼簾——那是父親的手筆,筆畫雖有些顫抖,但每一筆都用力,像是怕紙上的字不夠清楚,不夠長久。

“吾兒:你離鄉多年,音訊杳渺。你母親日日倚門而望,年年做你愛吃的醃橄欖,做完了就對著罐子發呆。你父親我嘴上不說,心裡也盼你回來。前日有船從東方來,說你在那裡做了大官,娶了妻,生了子。你母親歡喜得老淚縱橫,連夜在院子裡那棵橄欖樹下燒了三炷香,跪了半個時辰才站起來。她說:‘我兒沒給我丟臉。’你父親我也這麼覺得。你娘身子還好,只是腿腳不利索了,走不了遠路。你回來的時候,她怕是去不了碼頭接你。她在院子裡等你。你從小愛吃的那棵橄欖樹,今年又結果了,青的,還沒熟。你回來的時候,剛好能摘。”

林遠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洇開了幾道墨跡。他沒有擦,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陳婉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站在他身邊,沒有出聲,只是輕輕把一隻手放在他肩上。唐·路易斯站起身,默默地走到門口,背對著他們。毛球蹲在窗臺上,爪子裡還攥著那顆西班牙花生,安靜地看著林遠,沒有吱聲。

林遠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又放進懷裡,跟那枚東方總督的勳章貼在一起。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發啞。“路易斯先生,您回去告訴女王。明年春天,我一定回去。”唐·路易斯轉過身,鄭重地點了點頭。“我一定帶到。”

當天晚上,林遠在商館裡設宴款待路易斯。菜不多,但都是路易斯愛吃的——清蒸魚、蔥爆羊肉、白切雞。路易斯喝了幾杯紹興酒,臉紅得像關公,話也比平時多了。他說起了西班牙的局勢——法國在邊境集結重兵,葡萄牙人在背後虎視眈眈。女王雖然年邁,但依然坐鎮指揮。國王的身體也不如從前了,有時候批閱文書批到一半就睡著了。林遠聽著,默默地給路易斯倒了一杯酒。

“林遠,女王陛下說,西班牙需要您。”路易斯端起酒杯,看著林遠,“不是需要您的船,不是需要您的銀子,是需要您這個人。您是西班牙的兒子,也是大明的海國公。您站在那裡,就是對西班牙最大的支援。”

林遠端起酒杯,跟路易斯碰了一下。“我明白。我一定會回去。”

夜深了,路易斯被小太監扶回了會同館。林遠站在院子裡,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院子裡桂花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陳婉兒走出來,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他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月亮升到中天,廣州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暗了下去。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是從西班牙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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