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織布機的事剛告一段落，林海就纏著林遠要去天津港。他六歲了，個子竄了一截，已經能踮著腳尖夠到小船的舵輪了。他在廣州待了一個月，每天在鐵廠裡看機器、在碼頭上看船，畫了一整本“機器圖”和“船圖”，本子都快被他翻爛了。回北京的路上他一直在唸叨“爹爹，回去我要開船”，唸了一路，連毛球都被他念叨得打了三個哈欠。
陳婉兒本來不想讓他去，說“上次差點掉海裡”，但林海拍著胸脯保證“這次不會了”，又說“爹爹會看著我的”，又說“毛球會拉著我的”。毛球在旁邊聽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後伸出爪子比劃了一下，好像在說“我力氣小，拉不動”。陳婉兒沒理毛球，看了看林海那雙藍汪汪的眼睛，又看了看林遠，嘆了口氣。“去吧，小心點。”
五月的天津港，海風還帶著涼意，但陽光已經很暖了。內灣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能看清海底的沙子和貝殼。小船還系在棧橋邊，船身上了一層新漆，深藍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光。林海站在棧橋上，看著那艘小船，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迭戈在後面喊：“海哥兒，別急，先檢查船。”林海回頭問：“怎麼檢查？”林遠蹲下來，指著船底的吃水線、船舷上的纜繩釦、舵輪的固定螺栓，一樣一樣地說給他聽。林海蹲下來，小手摸過去，確認每一處都牢固，然後抬起頭，認真地說：“爹爹，船沒問題。”
林遠點頭。“上船吧。”
林海從棧橋上跳進小船，動作比上次利落了不少——沒有踉蹌，沒有扶船舷，腳尖先著地，身子微微前傾，穩住了。他走到舵輪前，踮起腳尖，雙手握住舵輪，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站在棧橋上的林遠和迭戈。“爹爹，我開了！”
“開吧。”
林海用力轉舵。船頭緩緩偏了一下，又偏了一下，最終對準了內灣的出口方向。他鬆開舵輪，船走歪了，他又握住舵輪，往左打了一點點，船修正了方向。他盯著前方，嘴唇抿得緊緊的，小眉頭皺在一起，像在解一道很難的算術題。迭戈在棧橋上喊：“海哥兒，別緊張！放鬆！”林海沒理他，繼續盯著前方。小船在內灣裡緩緩行駛，繞了一個圈，又繞了一個圈。沒有蛇形，沒有打轉，走得穩穩當當的，像一隻剛學會走路但步伐已經很穩的小鴨子。
林遠站在棧橋上，看著那艘小船在內灣裡穩穩地繞圈，心裡像有一鍋水燒開了。六歲，他六歲的時候還在海邊撿貝殼，林海六歲已經能獨立操舵繞圈了。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金色的，光芒溫暖——
【林海“操舵技能”提升至中級。當前能力：可在平靜水域獨立操舵，完成轉向、調頭、靠岸等基本操作。建議：開始教授基本航海知識——風向識別、流速判斷、錨泊操作。】
林遠看著那條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朝林海喊了一嗓子：“海兒，靠岸！”林海聽到林遠的聲音，點了點頭，慢慢轉舵，小船緩緩駛向棧橋。靠近棧橋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輕輕一帶舵，船身平穩地靠上了棧橋，幾乎沒有碰撞。林海松開舵輪，轉過身，朝林遠咧嘴笑了，笑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爹爹，我靠自己靠岸了！”
林遠蹲下來，把林海從船上抱起來，在臉上親了一口。“海兒，你比爹爹強。爹爹六歲的時候，還不會靠岸。”
林海摟著林遠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爹爹，我以後要開大明號。”林遠拍著他的背。“好，開大明號。”
迭戈在棧橋上拍著手，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裡攥著一顆花生，剝了一半，忘了吃，嘴巴張著，圓溜溜的眼睛瞪著那艘小船，像是在說“你行啊”。林瀾從碼頭那邊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朵花，花瓣已經被揪得差不多了。她跑到棧橋邊，踮著腳尖往海里看。“哥哥，你開船了？”
“開了！”林海坐在船上，挺起胸脯。
“船走直了嗎？”
“走了！”
“歪了沒？”
“沒歪！”
林瀾把手裡那朵被揪得只剩花蕊的花遞給他。“哥哥，給你。你開船辛苦了。”林海接過那朵花，插在自己的衣領上，像一枚勳章。
林遠站在棧橋上，看著這一對兄妹，心裡像有一鍋水燒開了。他想起幾年前，林海還在學走路，搖搖晃晃的，走幾步就摔。現在他已經能獨立操舵了。時間過得真快，像一艘滿帆的船，一轉眼就駛過了好遠好遠。
當天傍晚，林遠在天津港的碼頭邊請全家人吃海鮮。迭戈點了一大桌子菜，清蒸魚、白灼蝦、蔥爆海參、炒蛤蜊，還有一大盆海鮮粥。林海坐在林遠旁邊，手裡抓著一隻蝦，啃得滿臉是油。林瀾坐在陳婉兒旁邊，手裡抓著一隻螃蟹，啃了半天啃不動，急得直跺腳。毛球蹲在桌角，面前放了一個小碟子，迭戈給它夾了幾隻蝦，它用爪子捧著，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很認真。林洋在搖籃裡被小紅搖著，半睡半醒，嘴角掛著口水。
陳婉兒靠過來，輕聲說：“林大哥，海兒開船的樣子，像你。”林遠也輕聲說：“像我也像你。膽子大，像你；倔，像我。”陳婉兒笑了，“你這話說過好多次了。”林遠也笑了，“因為是真的。”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港口桅杆頂上，又圓又亮，像個銀盤子。海面上波光粼粼，停泊的船隻像一群睡著的海鳥。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林遠摟著陳婉兒，看著月光下的海面，心裡盤算著——大明號還在馬六甲船廠做最後的檢修，等林海再大一點，等他學會看風向、看潮汐、看星圖，就帶他出海。不是在內灣裡繞圈，是真正的出海，去廣州，去馬六甲，去印度，去西洋。讓他在真正的風浪裡練練手。
林海啃完蝦，把蝦殼堆成一堆，打了個飽嗝。“爹爹，明天還能開船嗎？”
林遠摸了摸他的頭。“能。明天學怎麼看風。風往哪邊吹，船就往哪邊走。”
林海用力點了點頭。毛球從碟子裡抬起頭，看了看林海，又看了看手裡的蝦，把蝦塞進嘴裡嚼了。林瀾也湊過來，“爹爹，我也要學怎麼看風。”林遠說，“等你再大一點，爹爹教你。”林瀾嘟著嘴說，“我已經很大了，我都四歲了。”林遠笑了，“四歲還不夠，等你五歲。”林瀾算了一下，五歲還要等一年，太久了，她低著頭，把手裡的螃蟹腿掰成了兩截。林遠彎腰摸了摸她的頭，“瀾兒，等你會寫自己的名字了，爹爹就教你。”
林瀾抬起頭，“我已經會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瀾”字，筆畫亂得像一捆稻草，但能認出來是“瀾”。林遠愣了一下。“誰教你的？”
“哥哥教的。他教我怎麼寫自己的名字，還教我怎麼寫‘海’。”林瀾指著紙的右下角，那裡還有一個“海”字，筆畫比“瀾”工整一些，“哥哥說，以後我們都要開船，自己的名字要會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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