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237章 林洋三歲,也會撥算盤了(1)

作者:胥嘉福·15天前

林洋三歲的生日,趕在了北京城的第一場雪之前。那天天氣好得出奇,天藍得像被水洗過的青瓷,陽光從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斑駁駁的光影。林洋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小棉襖,坐在正廳的地毯上,面前放著一把紅木算盤。算盤是陳近南去年從廣州寄來的,比他自己的手還大一圈,邊框磨得光滑,珠子圓潤,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林洋不像林海那樣好動,也不像林瀾那樣膽大包天。他安靜,專注,像一棵慢慢生長的樹。他坐在算盤前面,小手搭在算盤邊框上,沒有亂撥,只是用手指一顆一顆地摸過去,像是在摸一件熟悉的老物件。他的藍眼睛專注地看著那些圓潤的珠子,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林遠湊近聽了一下,不是西班牙語,也不是中文,像是某種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語言。

陳婉兒從廚房端著一碗長壽麵走出來,看到林洋坐在算盤前面,笑了。“這孩子,每天都要摸一摸算盤才肯吃飯。”她把長壽麵放在桌上,在林洋旁邊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洋兒,今天是你的生日。娘給你做了長壽麵,來吃一口。”林洋抬起頭,看了陳婉兒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摸算盤。陳婉兒無奈地笑了,站起來,對林遠說:“跟你小時候一樣。”林遠說:“我小時候不愛吃麵,愛吃橄欖。他像他外公。”

正說著,門口傳來一陣馬蹄聲和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迭戈從門口跑進來,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臉上的表情又是驚喜又是慌張。“哥!陳……陳會長來了!從廣州趕來的!”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快步往外走。陳近南拄著柺杖,已經走進了院子。他穿著一件青灰色的棉袍,花白鬍須修剪得整整齊齊,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但花白的髮絲被風吹得有些亂。他的膝蓋還是不好,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他沒有讓人扶。趙管事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兩個大包袱,看到林遠出來,鬆了口氣。“國公爺,會長聽說洋哥兒三歲了,非要親自來。”

林遠快步迎上去,抱拳行禮。“岳父,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派人去接您。”

陳近南擺了擺手。“說什麼說?提前說了,你又要忙前忙後。”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林遠,看向正廳的方向。“洋兒呢?”林遠側身讓開。“在裡面,正摸算盤呢。”

陳近南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進正廳。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柺杖都要在地上篤篤篤地敲幾下。但當他看到林洋坐在算盤前面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住了。林洋抬起頭,看到一個白頭髮白鬍子的老頭站在門口,歪著腦袋看了幾秒,又把頭低下去了,繼續摸算盤。陳近南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曬乾了的金盞菊。“洋兒,外公來了。”林洋又抬起頭,這次看的時間長了一些,似乎在辨認這個老頭的身份。然後他伸出小手,指了指面前的算盤。

陳近南走過去,在林洋旁邊坐下。他的膝蓋不太好,坐下去的時候要扶著茶几,慢慢彎下腰,骨頭咔嚓響了一聲。但他不在乎,在林洋對面坐定,伸手撥了一下算盤珠,珠子噼裡啪啦地響了幾聲。林洋的眼睛亮了。他也伸出手,學著陳近南的樣子撥了一下算盤珠,雖然動作笨拙,但那小手在算盤珠上輕輕一劃,竟然帶出了一串流暢的脆響,比林海三歲時撥得利索多了。珠子從一邊滑到另一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回應陳近南的那一下。陳近南又撥了一下,林洋也撥了一下。一老一小,隔著一把算盤,像在對話。

陳近南的眼眶紅了。他伸手摸了摸林洋的頭,手指粗糙,動作笨拙,但很輕,輕得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洋兒,像你娘。也像外公。”林洋聽不懂,但他感受到那隻手是溫暖的。他抬起頭,看著陳近南,把算盤舉了起來,舉得高高的,像是在說“給你看”。陳近南接過算盤,手指在算盤珠上慢慢撫過,從第一檔摸到最後一檔。他摸了很久,然後看著林遠。

“林遠,這孩子,以後是個會算賬的。”他的聲音有點啞,“林家的賬本,總算有人繼承了。”林遠站在旁邊,看著岳父和兒子隔著一把算盤相對而坐,心裡像有一鍋水燒開了。“岳父,三個孩子,一個航海,一個膽大,一個算賬。誰也搶不了誰的飯碗。”陳近南點了點頭,把算盤還給林洋。“好,好。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本事。”

毛球不知什麼時候從門口溜了進來。它蹲在桌角,歪著腦袋看著林洋和陳近南,爪子裡還攥著一顆花生——是迭戈早上給它的。它看了一會兒,伸出一隻爪子,碰了碰算盤邊緣的邊框。陳近南看著毛球,笑了。“這猴子也想學算賬?”毛球像是聽懂了,又把爪子伸向算盤珠。林洋看了看它,用小手撥了一下算盤珠,然後又指了指毛球的爪子。毛球猶豫了一下,伸出爪子,輕輕撥了一下算盤珠。珠子嘩啦一聲響,毛球嚇了一跳,爪子縮了回去,又伸出來,小心翼翼地撥了第二下。它發現珠子會響,覺得很有意思,又撥了一下。林洋看著它,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陳近南看著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這猴子,比人還有靈性。”

陳婉兒把林洋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小紅端著一碗長壽麵走過來,陳婉兒夾起一箸面,吹了吹,送到林洋嘴邊。林洋張嘴吃了,嚼了兩下,又要。陳近南坐在旁邊,看著外孫吃麵的樣子,看著女兒被三個孩子圍繞的從容,看著女婿站在門口微笑。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陳婉兒剛出生時的樣子,也是這麼小小的,軟軟的。一轉眼,她已經成了三個孩子的母親。

“林遠,你明年春天要回西班牙?”陳近南問。“嗯。回去看看我娘。”林遠在他旁邊坐下,“岳父,您要不要一起去?”陳近南擺了擺手。“老夫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海上的風浪了。你們去,替老夫向親家母問個好。”他頓了頓,看著林遠,“等你們回來,再給老夫講講西洋的事。”

當天晚上,陳近南在林洋的生日宴上喝了兩杯酒,臉微微泛紅。他坐在主位上,懷裡抱著林洋。林洋手裡還抓著那把算盤,不肯放。毛球蹲在桌角,面前放了一個小碟子,碟子裡是迭戈給它夾的幾塊肉。它用爪子捧著,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滿臉是油。林海坐在旁邊,手裡拿著羅盤,低頭撥弄。林瀾坐在另一邊,手裡抓著一朵花,花瓣被揪得差不多了。陳近南看著這三個孩子,對林遠說:“海兒像你,瀾兒像婉兒,洋兒像外公。三個人,三種路。以後林家,海陸空都齊了。”林遠說:“岳父,您說錯了。不是海陸空,是海、路、賬本。”陳近南笑了。“行,海、路、賬本。各有所長。”

夜深了,陳近南被趙管事扶著回了房間。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林洋坐在廊下,手裡還抓著算盤,在月光下一顆一顆地撥著珠子,發出清脆的噼啪聲。林遠站在旁邊,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陳近南轉過身,慢慢走進了房間,身後的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毛球蹲在桂花樹的樹杈上,爪子裡攥著一顆新花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廚房偷的。它低頭看著廊下算盤珠子在月光下滾動,尾巴一甩一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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