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二號下水的第三天，林遠就決定進行首航試驗。不是他著急，是平松著急——老水手在船臺上蹲了大半年，看著這艘船從一堆木頭變成一艘龐然大物，手早就癢了，天天叼著菸斗在船廠裡轉悠，嘴裡唸叨“什麼時候開出去試試”。迭戈也著急，但不是因為手癢，是因為他答應毛球要帶它去爪哇吃榴蓮，毛球天天蹲在他肩膀上，用爪子扒他的耳朵，吱吱叫著提醒他。
航線定的是馬六甲—爪哇—廣州，來回一個月。這是南海二號設計的主要航線——從馬六甲裝貨，到爪哇卸一部分，再到廣州卸剩下的，然後從廣州裝中國貨，返程回馬六甲。林遠算過，這條航線跑熟了，一年能跑三趟，每趟淨利潤至少五千兩。
出發那天清晨，馬六甲港口起了薄霧。不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大霧，是那種淡淡的、像紗一樣輕輕覆在水面上的薄霧，遠處的海平線模糊了，天和海混成一團灰濛濛的顏色。南海二號的船身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小島。
陳婉兒抱著林海站在碼頭上。林海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小褂子，是陳婉兒前兩天剛做的，領口繡著一朵小蘭花，針腳細密。小傢伙睜著那雙藍汪汪的眼睛，看著海面，不哭不鬧，嘴裡吐著泡泡。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頭上戴著一朵新花，今天是淡紫色的，陳婉兒說“紫色浪漫”。它歪著腦袋看林海，吱吱叫了兩聲，林海居然笑了，咧著沒牙的嘴，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嫂子，你真要帶林海去？”迭戈擔心地問。
陳婉兒點頭：“林大哥說，咱們一家人不分開。林海才滿月，不能離開娘。”
迭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林海，又看了看毛球，嘟囔了一句“一個比一個小”，沒再說話。
林遠從船上走下來，從陳婉兒懷裡接過林海，在兒子臉上親了一口。林海的皮膚嫩得像豆腐，親上去滑溜溜的，帶著一股奶香味。小傢伙被親醒了，睜著眼睛看他，藍色的眼珠子裡倒映著他的臉。
“林海，爹爹帶你去航海。”林遠說。
林海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又睡了。
平松叼著菸斗站在船頭，朝岸上喊：“哥倫布！潮水要退了！再不上來就得等明天了！”
林遠一手抱著林海，一手扶著陳婉兒，走上跳板。陳婉兒剛出月子不久，身子還沒完全恢復，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小紅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兩個大包袱，裡面是林海的尿布、小衣服、奶粉、還有幾個小玩具——木雕的小猴子、布縫的小魚、一隻草編的螞蚱。
迭戈抱著毛球走在最後面，毛球的爪子抓著他的衣服，尾巴卷著他的手腕，生怕掉進水裡。
跳板收了，纜繩解了，船身一震，南海二號緩緩駛離碼頭。
升帆。滿帆。海風灌進帆布裡，帆布啪的一聲鼓滿，船速從三節提到五節，從五節提到七節，從七節提到九節。船頭像一把切開海水的刀，劈開藍色的海面，浪花在船頭兩側飛濺，白花花的，像兩把被甩出去的碎銀子。
林遠站在舵樓裡，掌著舵。舵輪是銅的，擦得鋥亮，握上去滑溜溜的。他輕輕一轉，船身就跟著轉了，反應靈敏得像一匹被馴服的馬。
“哥倫布！”平松在船頭喊，“這舵太輕了！比我摸過的任何船都輕！”
“輕就對了。”林遠笑著喊回去，“這叫液壓助力，你聽不懂。”
平松確實聽不懂，但他不在乎。他蹲在船頭，伸出手摸了摸船頭劈開的浪花，水花濺了他一臉，他抹了一把，笑了。“穩！真他娘穩！”
陳婉兒抱著林海站在船頭，海風吹著她的頭髮，裙襬在風中飄動。她深吸了一口氣，海風鹹鹹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新鮮感。
“林大哥，這船比聖瑪利亞號穩多了。聖瑪利亞號開到七節就開始晃，這船開到九節還跟平地一樣。”
林遠得意：“那當然。船底加了減搖鰭，你聽不懂。反正就是穩。”
陳婉兒翻了個白眼，但嘴角帶著笑。
迭戈抱著毛球在甲板上轉悠。毛球今天很興奮，從迭戈懷裡跳出來，在甲板上跑來跑去，小爪子踩在木板上嗒嗒嗒的，像一匹小馬駒。它跑到船舷邊，探出頭往下看，看到海豚在船頭跳躍，興奮得吱吱叫，回頭朝迭戈招手。
“迭戈！你快來！有魚！大魚！”
迭戈走過去一看，是一群海豚，灰色的背鰭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道弧線，時而躍出水面，時而潛入水中。毛球伸出爪子想去抓，被迭戈一把拽回來。
“那是海豚！不是魚！抓不到！”
毛球不甘心，又伸爪子去抓，還是沒抓到，氣得吱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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