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早有準備。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是他在路上畫的簡易地圖,標註了中國的氣候帶和玉米紅薯的適宜種植區域。
“王大人,玉米和紅薯喜歡溫暖,但也不怕冷。春天種,秋天收,霜降之前收完就行。北方春天來得晚,可以晚點種;秋天來得早,可以種早熟的品種。下官在路上看到,河南已經有人在種了,開封府的玉米長得比廣州的還好。”
王鏊低頭看那張地圖,看得仔細,手指在河南的位置點了點,又在山東的位置點了點,最後在直隸的位置停了一下。
“直隸能種嗎?”
“能。”林遠說,“但得選對品種。下官有一些早熟的種子,生長期短,適合北方。王大人要是有興趣,下官可以送您一些,找塊地試試。”
王鏊抬起頭,看著林遠,眼神變了——不是審視了,是那種“你這個年輕人確實有兩下子”的認可。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飲而盡,放下杯子。
“好。本官在通州有幾畝地,回頭你派人送種子來,本官親自試種。”他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名帖,遞給林遠,“這是本官的名帖。你在京城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本官。”
林遠雙手接過名帖,收進懷裡。王鏊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又補了一句:“懷遠伯,你這個人,比沈萬山說的還實在。”
林遠抱拳:“王大人過獎。”
王鏊擺了擺手,大步流星地走了,青色官袍的下襬在風中飄動,像一面旗。
陳婉兒從屏風後走出來,手裡端著空茶盤,看著王鏊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小聲說:“這位王大人,看著嚴肅,人還不錯。”
“當官的,能主動來見一個洋人,說明他是真想做事。”林遠把王鏊的名帖又拿出來看了一眼,收回去。
迭戈抱著毛球從門口探進頭來,一人一猴都瞪大眼睛看著林遠。“哥,這位王大人是幾品官?”
“三品。”
迭戈倒吸一口涼氣:“三品?那比胡大海還大好幾級!”
“廢話,戶部侍郎,管錢的。”
毛球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說“那以後是不是不用交稅了”。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腦袋上:“你想得美。”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陣喧譁。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先通報再進來的喧譁,而是那種“我來了你們趕緊讓開”的喧譁——腳步聲急促,說話聲大嗓門,中間還夾雜著笑聲。
小順子跑進來,氣喘吁吁:“懷遠伯,御史李夢陽李大人來了!”
李夢陽還沒進院子,聲音先進來了。不是那種文縐縐的、慢悠悠的聲音,而是一種中氣十足的、像打雷一樣的嗓門:“懷遠伯!懷遠伯在不在?我李夢陽來了!”
林遠迎出去,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穿著一件青色官袍——補子上繡著鷺鷥,六品。他的臉曬得黝黑,顴骨高,下巴方,濃眉大眼,嘴唇厚實,看起來不像個御史,倒像個殺豬的屠戶。他的步子邁得很大,袍子角甩得像一面旗,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小跑著才跟得上。
“李大人,下官有失遠迎。”林遠抱拳行禮。
李夢陽走到他面前,沒有回禮,而是圍著他轉了一圈,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目光在那頭紅棕色捲髮上停了又停,最後停在那雙深藍色眼睛上。他伸出手,捏了捏林遠的袖子,又捏了捏林遠的肩膀,像是在檢查一匹馬。
“你就是那個種玉米的洋人?”李夢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胡大海在信裡說你紅頭髮藍眼睛,我還以為他吹牛。沒想到真的!你這頭髮,天生的?”
林遠哭笑不得:“天生的,天生的。”
李夢陽伸手摸了摸林遠的頭髮,手指粗魯,但動作不算重。“軟的!跟咱們的差不多嘛,就是顏色不一樣。”他又看了看林遠的臉,搖了搖頭,“長得跟咱們也不一樣。不過不醜,就是怪。”
林遠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人也太直了。迭戈抱著毛球站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毛球歪著腦袋看李夢陽,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說“這人好凶”。李夢陽聽到猴叫,轉過頭,看到毛球,眼睛一亮:“喲!還養著猴呢!這猴會耍雜技不?”
迭戈搖頭:“不會,就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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