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這是胡大海的信,你自己看吧。”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袍子,大步流星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懷遠伯,有空去御史臺找我,我請你喝酒。”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步子還是那麼大,袍角甩得呼呼響。
迭戈抱著毛球從柱子後面探出頭來,看著李夢陽消失的方向,小聲說:“哥,這人……好猛。”
林遠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點頭:“猛人。”
陳婉兒從屏風後走出來,笑了。“這位李大人,倒是直爽。”
“御史嘛,就是罵人的。太文縐縐的罵不動。”林遠開啟那封信,裡面是胡大海的筆跡,字跡潦草,像蚯蚓在爬,但能看懂。“林老弟,李夢陽是我兄弟,人不錯,就是嘴臭。你有事找他,他能辦的一定辦。”寥寥幾行字,林遠看了兩遍,把信摺好收起來。
快到午時,蕭太監來了。他從後院的門進來的,走路無聲,像踩在棉花上,灰色袍子在陰涼裡幾乎看不清,整個人像一道影子。
“懷遠伯,咱家來認認門。”蕭太監笑眯眯地說,笑容很淡,嘴角翹起的弧度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林遠請他坐,蕭太監擺了擺手。“不坐了,咱家說幾句話就走。會同館的規矩不多,就三條——不許帶兵器進宮,不許私下結交外使,不許洩露朝廷機密。您記住了就行。”
林遠點頭:“下官記住了。”
蕭太監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移到坐在廊下做針線的陳婉兒身上,停了一秒,又移開了。他走了幾步,又回頭,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懷遠伯,陛下仁慈,但您不要覺得可以欺君。咱家在宮裡幾十年,見過太多人,聰明反被聰明誤。”
林遠心裡一凜,知道這不是警告,是提醒。他抱拳:“蕭公公教誨,下官銘記。”
蕭太監點了點頭,走了,腳步聲輕得像貓,轉眼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
陳婉兒放下針線,走過來,皺眉道:“這個蕭公公,說話怎麼陰森森的?”
“他不是陰森,是謹慎。”林遠說,“在宮裡活了幾十年的人,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謹慎。”
迭戈抱著毛球從屋裡走出來,一人一猴都換了新衣服——迭戈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袍,是陳婉兒在廣州給他做的,一直沒捨得穿。毛球頭上戴了一朵新花,今天是淡紫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像一朵小小的牡丹。
“哥,剛才那個蕭公公,是幾品官?”
“掌印太監,品級不高,但權力大。”
“多大?”
“司禮監的一把手,皇帝身邊的近臣。比三品大員還難惹。”
迭戈嚥了口唾沫,聲音大得像打雷。毛球也跟著嚥了口唾沫,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說“惹不起”。迭戈拍了拍它的腦袋:“你一隻猴子,惹不惹得起都一樣。”
林遠站在院子裡,看著頭頂的天空。北京的天比廣州藍,藍得透亮,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藍寶石。幾朵白雲慢慢飄過,慢得像在散步。遠處的紫禁城在午後的陽光下金碧輝煌,琉璃瓦閃著光,像一座建在雲端的宮殿。
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藍色的,帶著三個人物頭像的圖示——
【京城政治生態初步解析:王鏊(戶部侍郎,三品),沈萬山同鄉,務實派,對農業感興趣,可作為潛在盟友發展;李夢陽(御史,六品),胡大海同年進士,直率莽撞,但重情義,可作為資訊渠道使用;蕭敬(司禮監掌印太監),資深內官,立場不明,建議保持距離但保持禮貌。提示:當前京城政治格局平緩,但暗流湧動。建議專心農事,不要捲入朝堂鬥爭。】
林遠看著那條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專心農事——他本來就是種地的,卷什麼朝堂鬥爭?
陳婉兒走過來,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站這兒發什麼呆?進去吃飯了。小紅燉了排骨湯,林海醒了,聞著香味直咽口水。”
林遠笑了,攬著她的肩膀,慢慢往屋裡走。林海坐在嬰兒車裡,手裡抓著一塊磨牙餅,啃得滿臉是渣。毛球蹲在嬰兒車扶手上,歪著腦袋看他啃餅,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林海舉起餅,往毛球嘴邊送,毛球張嘴去咬,被迭戈一把搶走了。
“毛球!那是林海的!你不能搶!”
毛球委屈地吱吱叫,用爪子捂著嘴,眼睛還盯著那塊餅。林海咯咯笑,從圍兜裡又摸出一塊餅,遞給毛球。毛球看看迭戈,迭戈點點頭,毛球接過餅,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滿臉是渣,跟林海一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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