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輕手輕腳地起床，沒吵醒他們。他打了一盆水，洗了臉，颳了鬍子。銅鏡裡的自己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來，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精神——不是因為睡得好，是因為緊張。緊張的時候，人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顆被擦過的玻璃珠。
他換上那件大紅色的伯爵官袍，對著銅鏡照了又照，確認領口端正、腰帶繫緊、銅牌掛正。陳婉兒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披著外衣站在他身後，幫他整了整領口，又把腰間的絲絛繫緊了一些。林海也醒了，睜著那雙藍汪汪的眼睛看著林遠，小手伸出來，嘴裡咿咿呀呀地叫。
“林海，爹爹去見皇帝了。”林遠蹲下來，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下。
林海咯咯笑了，口水流了一圍兜。
迭戈抱著毛球站在門口，一人一猴都穿戴整齊——迭戈穿了一件深藍色短褂，頭髮抹了頭油，亮得能照出人影。毛球頭上戴了一朵大紅花，是陳婉兒昨天給它戴的，說是“見皇帝要喜慶”。毛球挺著胸脯蹲在迭戈懷裡，尾巴翹得老高。
“哥，我跟你去。”
“你去幹嘛？”
“我去門口等你。”迭戈一本正經地說，“萬一你被趕出來了，我接著你。”
林遠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迭戈揉著後腦勺，嘿嘿傻笑。毛球也跟著吱吱叫，好像在笑他。
卯時三刻，林遠坐著轎子從會同館出發。北京的清晨，天還沒亮透，街上已經有了人。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包子籠屜摞得比人還高，豆漿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飄得滿街都是。挑水的腳伕從井邊回來，扁擔在肩上顫悠顫悠的，水桶晃來晃去，水灑了一路。
轎子走得很快，轎伕的腳步又穩又快。林遠坐在轎子裡，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街道從窄變寬，又從寬變窄，兩旁的建築從商鋪變成了宅院，又從宅院變成了高牆。高牆越來越高，越來越長，最後連成了一片——灰色的，看不到盡頭，像一條沉睡的巨龍趴在京城的中軸線上。
紫禁城。
辰時，林遠到了午門。劉瑾已經等在門口了，穿著一件深紫色的蟒袍，頭戴鑲金邊的帽子，手裡拿著一把拂塵，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看到林遠下轎，他迎上來，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
“懷遠伯，精神不錯。走吧，陛下已經在偏殿等著了。”
林遠跟在他後面，穿過午門的門洞。午門是紫禁城的正門，也是最高大的門，門洞又高又深，走在裡面像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山洞。腳步聲在拱形的空間裡迴盪，發出轟轟隆隆的聲響，像遠處的雷聲。牆壁兩側是紅色的，紅得發亮，上面釘著金黃色的門釘，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
出了門洞，眼前豁然開朗。太和門廣場，寬闊得不像話，能並排站幾千人。廣場的地面鋪著巨大的漢白玉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用糯米漿灌的，密得連一根草都長不出來。廣場兩側是兩排長長的廊房，紅色的柱子，金色的屋頂，在晨光中閃閃發光。
林遠低著頭走路，只敢用餘光看。不是不敢看，是規矩——“進宮不得東張西望”。他默默地數著腳下的石板，一塊，兩塊，三塊……數到不知道多少塊的時候，劉瑾停下了。
“懷遠伯，先在這兒等著。陛下召見的時候，咱家來叫您。”劉瑾指了指偏殿門口的一間小屋子，那是給等候召見的大臣歇腳用的。
林遠點了點頭，走進那間小屋。屋裡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壺茶。他坐下來，手心全是汗。他用袖口擦了擦，擦不乾淨，手心裡的汗還是往外冒。
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又等了一盞茶。林遠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那壺茶他喝了三杯，每一杯都是涼的。手心的汗幹了又出，出了又幹，反反覆覆。他開始在心裡默背陳婉兒寫的禮儀要點——“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起身，低頭，退三步，轉身……”
劉瑾終於來了，手裡的拂塵一擺，臉上帶著笑：“懷遠伯，陛下召見。走吧。”
林遠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跟著劉瑾走出小屋。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經過一道又一道門，每一道門口都站著兩個侍衛，穿著金色的盔甲，手持長矛，一動不動，像銅鑄的。
最後一扇門開啟的時候，林遠看到了光——不是陽光，是殿內的光，從金色的琉璃瓦反射下來，從紅色的柱子折射過來，從白色的漢白玉地面彈射上來，亮得人睜不開眼睛。他眯著眼，跨過門檻，走進了太和殿。
殿內金碧輝煌，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穿著各色官袍，補子上繡著飛禽走獸，紅的、青的、藍的、紫的，像一排排色彩斑斕的雕像。正中高臺上坐著一個人——穿著杏黃色的龍袍，頭戴翼善冠，面如冠玉，眉目清秀，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
弘治皇帝朱佑樘。
林遠深吸了一口氣，按照陳婉兒教的規矩，在指定的位置跪下，雙手撐地，額頭觸地，動作標準得像排練了無數遍的舞蹈。
“臣林遠，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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