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伯的聖旨下來的第二天，工部的人就來量府邸了。不是林遠催的，是皇帝催的——劉瑾傳話說，陛下說了，懷遠伯帶著一家老小住在會同館不是長久之計，趕緊把府邸修好，讓他們搬進去。工部的人動作很快，量了尺寸，畫了圖紙，不到半個月就收拾停當了。林遠原以為御賜的府邸在哪個偏遠的巷子裡，結果工部的陳郎中親自來送鑰匙，笑眯眯地說：“懷遠伯，您的府邸在東交民巷，離會同館不遠，走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
東交民巷，京城最繁華的地段之一，離紫禁城近，離各部衙門近，離鬧市也近。林遠接過鑰匙，銅的，沉甸甸的，鑰匙上繫著一塊木牌，刻著“懷遠伯府”四個字。他帶著陳婉兒、迭戈、小紅，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去看房子。
府邸在巷子深處，鬧中取靜。門口是一條青石板路，路兩邊種著槐樹，樹冠如蓋，遮出一大片陰涼。門是黑色的，不大，但很氣派，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紅底金字，寫著“懷遠伯府”四個字，字跡渾厚，是皇帝親筆題的。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不是常見的青石獅子，是用漢白玉雕的，白得像雪，在陽光下閃著光。
林遠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匾額，心裡像有一面鼓在敲，咚咚咚的。陳婉兒抱著林海站在他旁邊，林海今天穿了一件紅色小褂子，頭上戴著虎頭帽，精神頭很好，藍汪汪的眼睛到處看，小手抓著陳婉兒的衣領，抓得緊緊的。迭戈抱著毛球站在後面，一人一猴都伸長脖子往門裡看，脖子伸得像兩隻被拎著的鵝。
“哥，開門啊！”迭戈催了。
林遠深吸了一口氣，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咔噠一聲，鎖開了。他推開大門，吱呀一聲，老木頭在嘆氣。
院子裡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三進三出的格局，方方正正的，鋪著青石板，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綠茸茸的。第一進是前院，不大，但很規整，左右兩排廂房，是給僕人和護衛住的。院子中間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被井繩磨出了深深的痕跡，井邊放著一個石槽，石槽裡養著幾尾錦鯉，紅的、白的、金的，在水裡慢悠悠地遊。
穿過一扇月亮門，到了第二進。這是正院，最大的一進，正北是三間正廳，東西各兩間廂房。正廳的門窗都是雕花的，窗欞上刻著梅蘭竹菊，刀法精細，線條流暢。廳內已經擺好了傢俱——紅木的桌椅，花梨的條案，紫檀的屏風。屏風上刻著一幅山水圖，遠山近水，雲霧繚繞，意境開闊。
陳婉兒站在正廳中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她用手摸了摸紅木椅子，椅背光滑溫潤，像摸在玉上。她又走到屏風前，看著那幅山水圖，手指在刻紋上輕輕劃過。
“林大哥，這是誰佈置的？也太懂了吧。”
林遠也納悶，問送鑰匙的陳郎中。陳郎中推了推老花鏡，說：“是皇后娘娘讓內務府佈置的。娘娘說了，懷遠伯夫人懷著孩子，不能操心這些事，讓內務府代辦。”陳婉兒愣住了，眼眶紅了，輕聲說：“皇后娘娘真好。”她摸了摸肚子，肚子裡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第三進是後院，住人的地方。正房三間，是林遠和陳婉兒住的；東廂房兩間，是林海的房間和保姆房；西廂房兩間，是迭戈和小紅的。後院還有一個花園，不大，但很精緻。花園裡有假山、魚池、涼亭，還有一架葡萄。葡萄藤爬滿了架子，葉子密密匝匝的，像一頂綠色的帳篷，下面能擺一張桌子吃飯。假山用太湖石堆的，瘦、透、漏、皺，該有的都有，石頭縫隙里長著蕨類植物，綠瑩瑩的。魚池不大，一丈見方，水很清，能看到池底鋪著鵝卵石，幾尾錦鯉在裡面游來游去。
陳婉兒站在花園中間，轉了一圈，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高興。她在廣州的宅子有花園，但沒這個大；在馬六甲的會館有花園，但沒這個精緻。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魚池裡的水，涼絲絲的。幾隻錦鯉湊過來，以為是餵食的，嘴巴一張一合地吐著泡泡。
“林大哥，這裡真好。”
林遠蹲在她旁邊，看著魚池裡的錦鯉，笑了。“喜歡嗎？”
“喜歡。”
“那就住這兒。住到不想住為止。”
陳婉兒破涕為笑，靠在他肩膀上。林海在她懷裡咯咯笑了，小手伸出來想去抓魚，陳婉兒趕緊把他抱遠了一點。
迭戈抱著毛球在院子裡轉悠，一人一猴東看看西看看，像兩個第一天上學的小學生。毛球對葡萄架特別感興趣，從迭戈懷裡跳下來，嗖嗖嗖爬到架子上，蹲在一根粗藤上，往下看，吱吱叫著，好像在說“這地方好”。迭戈在下面喊：“毛球！你下來！別把葡萄踩掉了！”毛球不聽，又往上爬了幾尺，蹲在更高的藤上，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小紅在廚房裡忙活。廚房在後院的東側，不大，但灶臺、水缸、碗櫃一應俱全。灶是新的，青磚砌的，上面架著兩口大鐵鍋。小紅摸了摸鍋沿，又在灶臺邊轉了兩圈，滿意地點了點頭。“小姐，這灶好用，火旺，不跑煙。”
陳婉兒走過去，看了看灶臺，聞了聞鐵鍋的味道——新鍋，還有鐵鏽味。“多燒幾鍋水，把鍋養一養。晚上燉排骨湯。”
小紅應了一聲，開始生火燒水。
搬家那天，會同館的蕭太監親自來幫忙。他指揮著莊丁們把行李一箱一箱地搬上車，又指揮著在府邸門口一箱一箱地卸下來。林遠的行李不算多——幾箱衣服、幾箱書、幾箱賬本、幾箱種子，加上陳婉兒的嫁妝和首飾，滿滿當當裝了十幾車。王福在車隊後面跟著，手裡拿著清單，一樣一樣地核對。
“第一車，衣服，核對無誤。第二車，書，核對無誤。第三車，賬本，核對無誤。第四車，種子，玉米三十袋，紅薯二十袋，核對無誤……”
迭戈抱著毛球站在門口，看著車隊一輛一輛地駛進巷子，嘴巴張成了一個大大的O型。“哥，咱們的東西也太多了吧。”
“多什麼？你嫂子的嫁妝就佔了五車。”
迭戈看了一眼陳婉兒，陳婉兒正在指揮小紅搬東西，忙得腳不沾地。他的嘴閉上了。
搬進新家的第一天晚上，林遠在院子裡擺了酒席，請王鏊、李夢陽、陳郎中、趙員外郎，還有會同館的蕭太監來吃飯。酒是紹興的貢酒，菜是小紅做的——紅燒肉、清蒸魚、蔥爆羊肉、白切雞，還有一大盆排骨湯。菜不算精緻，但分量足，味道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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