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伯後的日子,林遠本以為可以安安靜靜地準備五省推廣的事,結果麻煩自己找上門來了。不是朝堂上的麻煩,是宮裡的麻煩——具體說,是劉瑾。
這天下午,林遠正在後院的花園裡教林海認花。林海扶著一根竹竿站在花圃邊上,小胖手指著一朵紅色的月季,嘴裡咿咿呀呀地叫。毛球蹲在花圃的圍牆上,爪子裡抓著一朵掐下來的月季,花瓣已經被它揪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禿禿的花蕊,它還舉著,像舉著一根光桿司令的旗杆。
“這是月季,紅的。”林遠蹲下來,指著那朵花。林海跟著念:“月季。”聲音含混不清,“月”念成了“夜”,“季”念成了“雞”。林遠笑了:“夜雞?也行,夜雞也是雞。”
陳婉兒坐在涼亭裡,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給肚子裡的孩子縫小被子。她的肚子已經七個月了,圓滾滾的,像揣了個大西瓜。她聽到林遠教林海念“夜雞”,笑得針都拿不穩了。“林大哥,你別瞎教。回頭林海真管月季叫夜雞,傳出去讓人笑話。”
林遠嘿嘿一笑,正要說話,迭戈從前院跑進來,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趔趄,在月亮門口摔了個狗啃泥。毛球從圍牆上跳下來,蹲在他腦袋旁邊,歪著腦袋看他的狼狽樣,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笑。迭戈爬起來,顧不上拍身上的土,臉漲得通紅。
“哥!劉瑾來了!從正門進來的!帶了好幾個小太監,還抬著箱子!”
林遠的笑容收了一下。劉瑾,司禮監太監,上次來是傳聖旨,這次來是幹什麼?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陳婉兒說:“你去屋裡,別出來。迭戈,把毛球抱走,別讓它上桌。”
陳婉兒放下針線,抱起林海,快步走進屋裡。毛球被迭戈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裡,掙扎著要去抓那朵光桿月季,迭戈把它按住,快步走向西廂房。林遠整了整衣領,大步走向前院。
劉瑾已經站在正廳門口了。穿著一件嶄新的藍色蟒袍,腰繫玉帶,頭上的帽子換了一頂鑲翡翠的,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來的時候又氣派了幾分。三角眼笑眯眯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冷淡。身後跟著四個小太監,兩人抬著一口箱子,箱子上蓋著紅綢。
“懷遠伯,咱家來看看您。”劉瑾抱拳,聲音尖細但不刺耳,語氣熱絡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林遠抱拳回禮,臉上堆笑:“劉公公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快請進,快請進。”他把劉瑾請進正廳,讓小紅泡茶。小紅很快端了茶上來,劉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這茶好,武夷山的?”
林遠點頭:“劉公公好舌頭,正是武夷山的巖茶。下官在廣州的時候,一個茶莊的朋友送的。劉公公喜歡,下官送您兩斤。”
劉瑾笑了,笑得很滿意。“懷遠伯太客氣了。”他放下茶杯,朝身後的小太監擺了擺手。小太監們把箱子抬進正廳,放在地上,開啟箱蓋。箱子裡裝的是綢緞——蜀錦、宋錦、雲錦,一匹一匹的,碼得整整齊齊,在燈光下流光溢彩。
林遠看著那箱綢緞,心裡咯噔了一下。這禮不輕,以劉瑾的為人,無事不登三寶殿,送禮必有目的。他面上不動聲色,抱拳道謝:“劉公公,這太貴重了,下官不敢收。”
劉瑾擺了擺手:“貴重什麼?陛下賞的,咱家用不完,分您一些。”他笑眯眯地看著林遠,三角眼裡精光一閃,“懷遠伯,您封伯也有幾天了,在京城住得還習慣嗎?”
林遠點頭:“習慣。託陛下和娘娘的福,府邸很好,吃穿不愁。”
劉瑾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嗒嗒嗒,節奏不緊不慢。他敲了十幾下,停下來,看著林遠,嘴角的笑還在,但眼神變了——從閒聊變成了有話要說。
“懷遠伯,陛下最近在琢磨一件事。”劉瑾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您聽說了嗎?”
林遠心裡一緊。皇帝在琢磨什麼事?他哪裡知道。但他不能搖頭說不知道,那顯得太遲鈍;也不能點頭說知道,那顯得太精明。他想了想,老實說:“下官不知。下官這些天都在忙皇莊的事,朝堂上的事,下官不敢打聽。”
劉瑾笑了,笑得很淡。“懷遠伯謙虛了。您在廣州做了那麼多事,怎麼會不懂朝政?”他頓了頓,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寫著一行字——“丈量天下田畝,清查隱田。”林遠看著那行字,心裡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丈量田畝,清查隱田——這是要動天下地主豪紳的命根子。大明的土地,名義上都是朝廷的,但實際上有大量田地被豪強地主隱瞞不報,不交稅、不服役。皇帝要清查,就是要從這些人口袋裡掏銀子。這事要是成了,國庫豐盈,百姓減負;但要是敗了,推行新政的人會被那些地主豪紳撕成碎片。
劉瑾的手指在那行字上點了點,抬起頭看著林遠,三角眼裡的光意味深長。“懷遠伯,您覺得這新政怎麼樣?”
林遠的腦子在飛速地轉。劉瑾問他這個問題,不是隨便問問,是在試探他的立場。皇帝要推行新政,需要有人支援;那些反對新政的人,也在拉攏人反對。劉瑾是皇帝身邊的人,他問這個問題,代表的是皇帝,還是代表他自己?林遠不知道,他不能隨便表態。
“劉公公,下官是個種地的,不懂朝政。”林遠笑了笑,笑得憨厚老實,“下官只知道種玉米、種紅薯。朝堂上的事,下官不敢妄議。”
劉瑾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冷了一度。“懷遠伯太謙虛了。您能在廣州白手起家,做到懷遠伯,怎麼會不懂朝政?”
林遠撓了撓頭,裝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劉公公,下官真不懂。下官在廣州,就是種地、做生意、造船。朝堂上的事,下官連奏摺都寫不好,每次都是夫人幫忙潤色。”
劉瑾盯著林遠看了好幾秒鐘,目光像一根針,紮在林遠臉上。林遠不躲不閃,臉上的笑容憨厚得像一個剛從地裡回來的老農。劉瑾終於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湖面。
“懷遠伯,您這個人,實在。”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袖子裡,“咱家就是隨便問問,您別往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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