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達伽馬老實回答,目光坦蕩,“打仗從來沒有十足的把握。海上有風暴,有暗礁,有不可預知的東西。但臣有六成把握。”
“六成?”曼努埃爾一世的眉毛挑了一下。
“六成。那個西班牙人雖然強,但他的船少,多半是商船改裝的,水手不是職業軍人。臣帶的艦隊,三十艘船,兩千水手,都是百戰精兵。一對一,他不佔便宜。”達伽馬指著地圖上的馬六甲海峽,手指在狹窄的航道上畫了一個圈,“而且臣在研究潮汐和風向。馬六甲海峽每年有幾個月季風不利航行,臣會選在季風轉換的視窗期進攻。那個時候,他的船隊可能正在休整。”
曼努埃爾一世沉默了很久,手指又開始敲了。嗒嗒嗒,這次節奏穩了很多,像一座校準過的鐘。他敲了好一會兒,停下來,看著達伽馬。“朕給你四十艘船,三千水手。”
達伽馬搖頭。“陛下,船不在多,在精。三十艘夠了。多了反而累贅,指揮不動。船隊太大,排程不靈,遇到風暴損失也大。”
曼努埃爾一世盯著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你倒是實在。別人都巴不得多要船多要人,你倒好,給多了還不要。”
達伽馬抱拳。“臣只說實話。打仗不是人多就能贏,要看怎麼打。”
曼努埃爾一世擺了擺手。“行,三十艘就三十艘。朕給你撥銀子、調船、招水手。六個月,夠不夠?”
“夠。臣需要最好的火炮和火槍。上次阿爾瓦雷斯的艦隊吃虧就吃虧在火炮射程不如對方。臣要新式的長管加農炮,射程至少要跟那個西班牙人的持平。”
“你去找軍械庫的人,要什麼給什麼。告訴他,是朕說的。”曼努埃爾一世頓了頓,“那個西班牙人的火炮,你能弄到手嗎?”
達伽馬想了想。“如果能俘獲他的船,就能弄到。但臣不會為了幾門炮冒險。先打贏,再談繳獲。”
曼努埃爾一世點了點頭,靠回王座上,閉著眼睛。達伽馬抱拳謝恩,轉身走了。他的披風在身後飄動,像一面灰色的旗,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大殿裡的貴族們面面相覷,有人鬆了口氣,有人皺著眉頭,有人在角落裡嘀咕。侍從們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擦拭地板上的酒漬,撿起角落裡的銀盃。銀盃的杯口磕了一個凹痕,侍從用布擦了擦,放回桌上。
曼努埃爾一世睜開眼睛,看著達伽馬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西班牙人,朕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這次朕派了最強的將領,最精良的船隊。你要是還能贏,朕就服你。”
兩個月後,林遠透過林阿鳳的情報網收到了第二封信。信比第一封厚得多,裡面夾著一張地圖——達伽馬的航線圖,標註了從里斯本到印度、從印度到馬六甲的路線,還有沿途的補給點和預計停靠時間。地圖旁邊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達伽馬艦隊已從里斯本出發,預計四個月後到印度,七個月後到馬六甲。”
林遠把信遞給鄭方。鄭方看完,臉色凝重,刀疤臉上的那條蜈蚣像是皺了起來。“七個月。咱們能準備到什麼程度?”
林遠走到牆邊,取下牆上掛的地圖,鋪在桌上。地圖是陳郎中送的那張,林遠在上面標註了廣州鐵廠、天津港口、馬六甲船廠的位置,還用紅筆畫了幾條航線。“鐵廠現在月產新式火炮三十門,七個月能造兩百門。南海二號和繳獲的那七艘葡萄牙船正在改裝,七個月能全部完工。水手方面,你在廣東水師有三千人,林阿鳳在漳州有八百人,拉赫曼在馬六甲有五百人。加上我船隊的人,總兵力能到五千人,船六十艘,炮三百門。”
鄭方看著地圖,手指在幾個位置上點了點,從馬六甲點到廣州,又從廣州點到伶仃洋。“數量上不輸,質量上也不差。但達伽馬這個人,我聽說過。他打過印度人、阿拉伯人,沒輸過。聽說他在印度洋上遇到風暴都能靠著星盤找到方向。”
林遠說:“我也沒輸過。”
鄭方看了他一眼,笑了,刀疤被笑容扯開了,像一條被拉直了的蜈蚣。“行,那就打。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還沒遇到過真正的對手。達伽馬來了正好,會會他。”
當天晚上,林遠坐在書房裡,對著地圖發呆。蠟燭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陳婉兒端著一碗紅棗湯走進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她在林遠對面坐下,看著他眉頭緊鎖的樣子,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想把那個“川”字撫平,但撫了兩下又皺起來了。
“又在想打仗的事?”
林遠握住她的手,手指扣進她的指縫裡,她的手心暖暖的。“達伽馬這個人,不比阿爾瓦雷斯。阿爾瓦雷斯是莽夫,仗著船堅炮利橫衝直撞。達伽馬是真正的名將。他繞過好望角到印度,那條航線是他開闢的。他懂航海,懂風向,懂洋流,懂天文。海上的事,他什麼都懂。這仗不好打。”
陳婉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也是名將。”
林遠愣了一下。“我?”
“你在伶仃洋打過兩仗,沒輸過。你在廣州種過地,在馬六甲建過船廠,在北京搞過推廣。你懂的東西,達伽馬也不一定懂。”陳婉兒看著他的眼睛,燭光在她瞳孔裡跳動,“你不是一個人在打。你有鄭方、有林阿鳳、有拉赫曼、有沈萬山、有王鏊、有李夢陽。你有大明,有百姓。達伽馬有什麼?他只有三十艘船,兩千個離家萬里、思鄉心切的水手。”
林遠看著她,看著她在燭光下柔和的臉,看著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他站起來,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陳婉兒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大半夜的。喝湯,涼了。”
林遠鬆開她,端起碗,紅棗湯已經不燙了,溫的。他喝了一口,甜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掛在槐樹頂上,又圓又亮,像個銀盤子。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丈量時間,又像在倒計時。
七個月。達伽馬,你等著。這次不是你來找我,是我等著你來。伶仃洋的水還熱著,上次你們葡萄牙人流的血還沒涼透。你要是覺得上次輸得冤枉,這次儘管來,讓你輸個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