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遠伯府收到訊息的時候,是個陰天。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塊洗舊了的棉布蒙在京城上空,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林遠正蹲在後院給桂花樹培土,林海蹲在他旁邊,小手也學著往樹根上扒土,扒得到處都是,把自己也扒成了一隻泥猴子。毛球蹲在樹枝上,爪子裡抓著一片枯葉,撕得粉碎,碎屑飄飄揚揚落在林遠頭上,像個沒完沒了的小雪。迭戈從前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毛,封口處蓋著一枚硃紅色的印章——不是大明的官印,是林阿鳳的私印,一朵鳳尾花,印泥是暗紅色的,像幹了的血。
“哥!林大姐派人送來的,加急!”迭戈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把信往林遠手裡一塞,撐著膝蓋喘氣。毛球從樹上跳下來,蹲在他肩膀上,用爪子幫他擦汗,爪子涼絲絲的,擦得迭戈一激靈。
林遠拆開信,抽出裡面的信紙。紙是發黃的,有幾處被水泡過的痕跡,邊角捲曲,字跡潦草得像蚯蚓在爬,但能認出來——是林阿鳳手下一個叫陳三的頭目的筆跡。信不長,只有幾行字,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林遠的眼睛裡。
“葡萄牙國王曼努埃爾一世接到阿爾瓦雷斯兵敗被俘的訊息,氣得摔了酒杯。他下令組建一支更龐大的艦隊——三十艘船,兩千水手,裝備最新式的火炮和火槍。指揮官由海軍上將達伽馬擔任。”
林遠的手指捏著信紙,指節泛白。他把信紙遞給陳婉兒,陳婉兒接過去看了一遍,臉色白了。“三十艘船?兩千人?比上次多一倍還多。”她抱著林瀾的手緊了緊,林瀾被勒了一下,皺著小眉頭,嘴一癟一癟的,沒哭。
林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在院子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不是怕——在海上打了這麼多年仗,什麼風浪沒見過,葡萄牙人再來,打就是了。但三十艘船、兩千人,這不是鬧著玩的。達伽馬,這名字他前世在歷史書上見過——繞過好望角到達印度的葡萄牙探險家,航海史上響噹噹的人物。現在這個人要帶著艦隊來東方,目標不是印度,是大明。
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紅色的,警燈閃得像有人在腦子裡放煙花——
【觸發主線任務:第二次葡萄牙入侵。敵情通報:葡萄牙國王曼努埃爾一世已下令組建“東方遠征艦隊”,規模30艘戰船,水手2000人,火炮約400門,指揮官瓦斯科·達伽馬(歷史著名航海家)。當前艦隊狀態:正在里斯本集結,預計6個月後抵達印度,9個月後抵達南海。勝率評估:55%(敵眾我寡,但宿主有新式火炮和開花彈)。建議:利用9個月視窗期,升級船隊、訓練水手、儲備彈藥。提示:達伽馬此人極善海戰,曾擊敗古吉拉特蘇丹國艦隊,不可輕敵。】
林遠看著那條提示,把信紙摺好塞進懷裡。“九個月。來得及。”他轉過身,看著陳婉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九個月後到。咱們有足夠時間準備。”
陳婉兒抱著林瀾,林瀾在她懷裡啃自己的拳頭,啃得滿手是口水。林海坐在地上,手裡抓著羅盤,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北北”。毛球從迭戈肩膀上跳下來,蹲在石桌上,面前擺著一顆花生,剝得很認真。
“林大哥,你又要出海打仗了。”陳婉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中的蛛絲,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林遠走過去,從她懷裡接過林瀾,在女兒臉上親了一口。林瀾被他的胡茬紮了一下,皺著小眉頭,嘴一癟一癟的,還是沒哭。“九個月後的事,九個月後再說。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他把林瀾還給陳婉兒,轉身走進書房。迭戈抱著毛球跟在後面,毛球的爪子裡還抓著花生,殼在甲板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當天晚上,林遠寫了一封信給鄭方,一封給林阿鳳,一封給拉赫曼。三封信的內容差不多——葡萄牙人要來了,三十艘船,兩千人,指揮官達伽馬。做好準備,升級裝備,訓練水手。信寫完了,封好,交給迭戈連夜送出去。迭戈抱著信跑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一人一猴消失在夜色中,巷子裡的燈籠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萬里之外的里斯本,特茹河入海口,葡萄牙王宮。
曼努埃爾一世坐在王座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天鵝絨長袍,領口鑲著銀色的花紋,臉色鐵青得像一塊生鏽的鐵板。他手裡原本端著一個銀酒杯,裡面裝著上好的波爾圖葡萄酒,現在酒杯摔在地上,酒液濺了一地,銀盃滾到了牆角,杯口磕了一個凹痕,在燭光下像一張咧開的嘴。大殿裡的侍從和貴族們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像一排排被霜打了的茄子。窗外的海風從開啟的窗戶灌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光影在牆上亂竄。
“十二艘船,一千二百人,一百五十門炮!”曼努埃爾一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像打雷一樣,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阿爾瓦雷斯那個廢物,被一個西班牙人打敗了!被俘了!我的艦隊,沉了五艘,被俘了七艘!恥辱!天大的恥辱!”
沒有人敢接話。一個穿著紅色披風的將軍站在最前面,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靴子尖。靴子是新的,皮面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他身後的貴族們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進袍子裡。
曼努埃爾一世從王座上站起來,走下臺階,靴子踩在灑了酒的地板上,發出黏膩的聲響。他走到那個將軍面前,停下來,盯著他的臉。將軍的頭低得更低了,下巴快碰到胸口了。“達伽馬,你說,怎麼辦?”
瓦斯科·達伽馬抬起頭,露出一張被海風吹得黝黑的臉。他四十多歲,棕色短髮,灰色眼睛,左臉頰上有一道舊傷疤——是在非洲跟當地人搏鬥時留下的,從顴骨斜拉到下頜,像一條幹涸的河床。他身材魁梧,肩背寬闊,站在國王面前像一堵牆。他的目光沒有躲閃,沉穩得像一塊礁石,任憑海浪怎麼拍都不動。
“陛下,那個西班牙人不簡單。”達伽馬開口了,聲音低沉,像石頭滾過地面,“他在東方經營了多年,有船有炮有盟友。他的船比我們的快,炮比我們的遠,水手比我們的經驗豐富。阿爾瓦雷斯輕敵了,所以敗了。硬拼未必能贏。”
曼努埃爾一世的眼角跳了一下,手指攥緊了,指節泛白。“不硬拼,難道認輸?葡萄牙的榮耀,不能毀在一個西班牙人手裡!”
達伽馬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陛下,臣在印度待過兩年,跟當地的土邦打過仗,也跟阿拉伯商人做過生意。東方的事,臣比阿爾瓦雷斯清楚。那個西班牙人能在短短幾年內從一無所有做到懷遠伯,不是靠運氣,是靠本事。他懂航海,懂貿易,懂火器,懂人心。他在廣州建了商館,在馬六甲建了船廠,在廣東兩次打敗我們的艦隊。這種人,不能輕視。”
曼努埃爾一世盯著達伽馬看了好幾秒鐘,然後轉過身,走回王座,坐下來。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著,嗒嗒嗒,節奏很亂,像一臺出了故障的鐘。“那你說,怎麼打?”
達伽馬走到大殿中間的地圖桌前,桌上鋪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羊皮紙做的,邊角磨損,上面標註著歐洲、非洲、亞洲的海岸線和港口,還有葡萄牙船隊這些年走過的航線,密密麻麻的紅線像血管一樣佈滿整張地圖。他指著里斯本的位置,手指沿著非洲西海岸往下劃,劃過好望角,劃到東非,劃到印度,最後停在馬六甲海峽。
“陛下,臣的計劃是——先佔馬六甲。”
大殿裡一陣竊竊私語。貴族們交頭接耳,有的點頭,有的搖頭,有的摸鬍子,有的皺眉。一個胖胖的老貴族站了出來,肚子大得把袍子撐得緊繃繃的。“達伽馬,你瘋了?馬六甲蘇丹跟我們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打他?”
達伽馬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馬六甲是南海的咽喉,誰佔了馬六甲,誰就掐住了半個亞洲的貿易。那個西班牙人在馬六甲有船廠,有盟友,有蘇丹的支援。先打馬六甲,斷他的後路。然後再打廣州,端他的老巢。”
胖貴族還要說話,曼努埃爾一世擺了擺手,他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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