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從北京南下廣州的時候,沈萬山已經先他半個月到了。老頭下了馬車第一件事不是回家看老婆,而是直奔城西那塊五十畝的空地。地是早就買下的,緊挨著珠江的一條支流,河水不深但流速急,正好帶動水輪。沈萬山拄著柺杖在地裡轉了三圈,嘴裡唸唸有詞,趙管事跟在後面手裡拿著紙筆,記了滿滿三頁。
林遠到的那天,廣州下著濛濛細雨。珠江的水面被雨點打得密密麻麻,像一面起了麻子的銅鏡。南門碼頭上,沈萬山撐著油紙傘站在雨裡,綠豆眼眯成一條縫,看到林遠的船靠岸,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柺杖戳在溼滑的石板上差點沒摔了。
“林老弟!你可算來了!鐵廠的磚都備好了,就等你畫線了!”沈萬山拉著林遠的袖子就往馬車上拽,連讓林遠回家歇口氣的意思都沒有。
林遠哭笑不得。“沈老闆,我剛下船,您讓我先安頓老婆孩子行不行?”
沈萬山看了一眼跟在林遠身後的陳婉兒——她抱著林瀾,林海牽著她的衣角,迭戈抱著毛球,小紅拎著大包小包。老頭猶豫了一下,拍了拍腦門。“瞧我這急脾氣。行行行,你先安頓,明天一早咱們去鐵廠。”
陳婉兒在廣州的宅子一直有人打理,是沈萬山派人照看的。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比兩年前高了一大截,花開得正盛,香氣濃得像化不開的蜜。林海第一次來廣州,看什麼都新鮮,蹲在魚池邊看錦鯉看得入了迷,毛球蹲在他旁邊,伸爪子去撈魚,被林遠一巴掌拍開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林遠就騎馬到了城西的鐵廠工地。
五十畝地,一眼望不到邊。工地上已經搭起了幾十個工棚,幾百個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砌磚,有的在搬運木料,有的在搭腳手架。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鋸木頭的刺啦聲、工匠們的號子聲混在一起,像一首雜亂但有力量的交響樂。沈萬山站在工地中間,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袖子捲到手肘,腳踩一雙布鞋,褲腿沾滿了泥,不像一個腰纏萬貫的富商,倒像一個在田裡幹了一輩子活的老農。
“林老弟,地基按你圖紙挖的,深八尺,底下鋪了碎石和石灰,上面再砌磚。”沈萬山指著面前一個巨大的基坑,坑底已經鋪了一層碎石頭,十幾個工匠正推著獨輪車往坑裡倒石灰。
林遠跳下坑,蹲下來抓起一把石灰,在手心裡搓了搓,又看了看坑壁的垂直度,用手指量了量尺寸,點了點頭。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綠色的,帶著一把鏟子的圖示——
【高爐地基驗收合格。深度8.2尺,底部碎石層厚度1.5尺,石灰層厚度0.8尺,符合設計要求。建議:開始砌築爐體,耐火磚按配方燒製,每砌五層加一道鐵箍。】
林遠從坑裡爬上來,拍拍手上的灰,對沈萬山說:“地基沒問題。耐火磚燒好了嗎?”
沈萬山朝趙管事喊了一聲,趙管事帶著幾個夥計抬過來一摞磚。磚是青灰色的,比普通的青磚大一圈,沉得多,表面有一層細密的釉質,摸上去滑溜溜的。林遠拿起一塊,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系統又彈出了一條提示——
【耐火磚品質鑑定:粘土純度85%,石英含量12%,其他3%。燒製溫度約1200度。密度2.3,耐壓強度合格。可用於高爐內襯。】
林遠把磚遞給沈萬山。“沈老闆,這磚燒得好。哪個師傅做的?”
沈萬山得意地捋了捋鬍子。“是從景德鎮請來的老師傅,姓餘,燒了一輩子瓷窯。我跟他說了你的要求,他琢磨了半個月,燒了五窯才燒出這樣的磚。”
“餘師傅人呢?”
“在那邊棚子裡配泥料。”沈萬山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工棚。
林遠走過去,看到一個黑瘦的老頭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鐵鍬,正在攪拌一堆泥料。老頭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泥。聽到腳步聲,老頭抬起頭,露出一張被窯火燻得黝黑的臉,眯著眼睛看了林遠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攪泥。
“餘師傅,磚燒得好。”林遠蹲下來,也抓起一把泥料在手裡捏了捏。泥料裡有粗砂、有細粉、有纖維,手感粗糙但均勻,用力一攥不散。
餘師傅沒抬頭。“你是那個西洋人?畫圖紙的那個?”
“是。”
餘師傅停下手裡的活,抬起頭,盯著林遠看了好幾秒鐘。“俺燒了三十年窯,沒見過那種爐子。又高又瘦,像個煙囪。你確定那東西能鍊鐵?”
林遠笑了。“餘師傅,您在景德鎮燒瓷器,溫度也就一千二三。我這高爐,溫度要一千五以上。鐵水從爐底流出來,不是等爐子涼了再取。”他在泥地上用手指畫了一個高爐的剖面圖,標註了爐喉、爐身、爐腰、爐腹、爐缸的位置,又畫了風管和出鐵口的走向。“您燒的耐火磚,就是砌在這裡面的。一千五的溫度,磚不能化、不能裂、不能塌。您的磚燒得好,爐子就能成。”
餘師傅盯著地上的圖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行,俺信你。這爐子要是成了,俺這輩子沒白乾。”
高爐的砌築持續了整整一個月。林遠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才回去。他親手放線、量尺、檢查每一層磚的平整度和垂直度。工匠們一開始不服氣——他們砌了一輩子牆、壘了一輩子灶,什麼時候輪到一個洋人指手畫腳?但林遠砌了幾層磚給他們看,又快又好,磚縫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連餘師傅都嘖嘖稱奇。
“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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