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的“西洋課堂”設在文華殿旁邊的一間偏殿裡。這間偏殿原本是堆放雜物的地方，堆著幾箱子舊書、幾把破椅子、幾個落了灰的宮燈，角落裡還結著蜘蛛網。林遠跟劉瑾說了要收拾一下，劉瑾派人打掃了三天，換了窗紙，刷了牆壁，搬走了雜物，添了一張長桌、幾把椅子、一個地球儀的架子。林遠從會同館把自己的世界地圖帶來了，掛在了正對著門口的牆上。地圖是用牛皮紙畫的，標註了歐洲、非洲、亞洲的海岸線和主要港口，還畫了幾條航線——從西班牙到加那利，從加那利到幾內亞，從幾內亞到好望角，從好望角到印度，從印度到馬六甲，從馬六甲到廣州。每一條航線都是林遠用炭筆一筆一筆畫出來的，畫了整整三個晚上。
朱厚照第一次走進這間偏殿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他站在門口，仰著頭，眼睛直直地盯著牆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嘴巴微微張開，像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綠洲。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太監，一個捧著他的書箱，一個端著他的茶壺，兩個人面面相覷——皇長子殿下什麼時候對一幅地圖這麼感興趣過？
“懷遠伯，這是天下？”朱厚照走到地圖前，伸出小手摸了摸非洲大陸，又摸了摸印度半島，最後停在歐洲的位置上，手指在那裡點了點，“這就是你來的地方？”
林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指著地圖上的西班牙。“殿下，臣從這裡出發。這個尖尖的半島就是西班牙，臣的老家。旁邊這個尖尖的是葡萄牙，就是跟咱們打仗的那個。”
朱厚照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突然問了一句讓林遠沒想到的話。“葡萄牙這麼小，怎麼敢來打大明？”
林遠想了想，說：“殿下，國家大不大，不看地盤，看心。葡萄牙雖小，但它的心大，大到想裝下整個世界。大明雖大，但如果心不大，只想守著這一畝三分地，總有一天會被小國欺負。”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朕——我知道了。你的心也很大，對不對？”
林遠笑了。“臣的心不大，臣的心就想把玉米種好、把船造好、把港口建好。臣的心是一粒種子，種下去，長出來，能養活很多人。”
朱厚照看著林遠，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遠的課從不枯燥。這是他在第一天就定下的規矩——不背書、不抄寫、不罰站。朱厚照聽到這三條規矩的時候，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好一會兒。
“不背書？那我學什麼？”
“學您想學的東西。”林遠走到地球儀旁邊，用手撥了一下，球體緩緩轉動起來。“殿下，您想知道什麼，臣就教您什麼。”
朱厚照想了想，指著地球儀上的一個地方問：“這是什麼？”
“這是非洲。臣從這裡經過的時候，看到了大象、長頸鹿、獅子。大象的鼻子有這麼長——”林遠用手比劃了一下，“長頸鹿的脖子有這麼高——”他把手舉過頭頂，“獅子的叫聲這麼大——嗷嗚——”
朱厚照被他的“嗷嗚”逗得哈哈大笑，笑得冠都歪了。旁邊的太監趕緊幫他扶正，他不耐煩地推開。
“懷遠伯，你見過真的獅子？”
“見過。在非洲的草原上，一群獅子圍著一頭野牛，幾口就咬死了。臣在船上看著，不敢下去。”
“你也怕？”
“怕。誰都怕獅子。但怕也要去，因為那片海就在那裡，那條路就要有人走。”
朱厚照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講地理的時候，林遠從來不看書本。他的腦子裡裝著整個世界的海岸線，每一條航道的深度，每一季的風向，每一處暗礁的位置。他指著地圖上的加那利群島說：“殿下，這裡是加那利群島，大西洋上的一個小島群。臣在這裡補充了淡水和食物，然後一路南下。”他指著幾內亞灣。“這裡是幾內亞灣，熱得人喘不過氣，臣在這裡看到了黑人，皮膚黑得像炭，牙齒白得像雪。他們不穿衣服，身上塗著油彩，跳舞的時候像一團團在燃燒的火焰。”
朱厚照聽得入了神，雙手撐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他們為什麼不穿衣服？不冷嗎？”
“那裡熱，穿不住。”
“他們吃什麼？”
“木薯、香蕉、魚。臣跟他們換了象牙和黃金。”
“黃金？多嗎？”
“多。多到用盆裝。”
朱厚照倒吸了一口涼氣。“用盆裝黃金？那得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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