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後的第三天,皇帝在御花園設宴,款待唐·路易斯。這是大明開國以來頭一遭——在御花園裡請洋人吃飯。訊息傳出去,朝野議論紛紛,有人說陛下太給西班牙人臉面了,有人說海國公的面子真大,有人說御花園的桂花開了正好請客。劉健沒說什麼,謝遷笑眯眯地搖著摺扇,馬文升拍著桌子說“請得好,老子早就想嚐嚐御膳房的菜了”。
御花園的宴席設在千秋亭旁邊。亭子不大,飛簷翹角,簷下掛著幾盞宮燈,紅彤彤的。亭前擺了一張大圓桌,鋪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繡著金色的雲紋。桌上擺著四碟八碗,菜不多,但每一樣都是御膳房的拿手菜——松鼠鱖魚、清燉獅子頭、桂花糯米藕、烤鴨、醬牛肉、炒時蔬,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酸菜白肉鍋子。皇帝坐在主位,穿著一件杏黃色的常服,頭戴黑色小帽,看起來不像皇帝,像個在家請客的富家翁。唐·路易斯坐在他右手邊,穿著一件深藍色絲絨外套,胸前掛著那枚金羊毛騎士團勳章,頭髮抹了頭油,蒼蠅落上去都得打滑。林遠坐在唐·路易斯旁邊,穿著一件灰色便服,腰間繫著一條布帶。
劉健、謝遷、馬文升、王鏊坐在對面,四個人表情各異——劉健板著臉,謝遷笑眯眯,馬文升腰板挺直,王鏊低頭看桌上的菜,像是在算這一桌花了多少銀子。
皇帝舉起酒杯。“路易斯先生,歡迎你來大明。這一杯,朕敬你。”
唐·路易斯連忙站起來,雙手端著酒杯,腰彎得很深。“陛下客氣了。應該我敬陛下。”他的中文發音比之前好了不少,但“陛下”說成了“必下”,皇帝沒聽出來。
兩人碰杯,各自飲盡。唐·路易斯喝完酒,辣得直抽氣,但沒吐出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坐下了。林遠在旁邊小聲說:“你少喝點,這酒後勁大。”唐·路易斯點了點頭,但手又去拿酒壺了。
劉健端起酒杯,朝唐·路易斯舉了舉,沒說話。唐·路易斯連忙也舉杯,兩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飲盡。謝遷笑眯眯地搖著摺扇。“劉閣老,您這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劉健哼了一聲。“什麼知己?老夫是為國事。”
謝遷笑而不語。
馬文升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唐·路易斯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一如既往地重,唐·路易斯被拍得身子一歪,手裡的酒杯差點飛出去。“小子,以後咱們就是盟友了。戰場上見。”唐·路易斯穩住身子,擠出一個笑容。“戰場上見。一定見。”
王鏊沒喝酒,一直在吃菜。他夾了一塊松鼠鱖魚,慢慢嚼著,嚼完了又夾了一塊桂花糯米藕,吃完之後用帕子擦了擦嘴,看著唐·路易斯。“路易斯先生,你們西班牙的商人,什麼時候來廣州?”
唐·路易斯放下酒杯,認真回答。“快了。簽約之後,第一批商船已經在路上了。估計下個月就能到廣州。”
王鏊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記了幾筆。
宴席進行到一半,毛球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它從桂花樹上跳下來,落在圓桌上,蹲在一盤烤鴨旁邊,歪著腦袋看著那盤烤鴨,口水都快滴下來了。迭戈在後面追著跑進來,看到毛球蹲在桌上,臉色白了。“毛球!下來!”毛球不理他,伸出爪子去抓烤鴨。迭戈急了,伸手去抓它,毛球一閃,爪子碰倒了旁邊的一杯酒——那是皇帝御用的酒杯,白玉雕的,杯裡還有半杯酒。酒杯倒了,酒灑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淡黃色的印記。毛球也被酒濺了一身,溼漉漉的,它愣了一下,低頭舔了舔爪子上的酒,皺起了眉頭,然後又舔了一口,眉頭舒展開了。
林遠的臉色變了。迭戈的臉色更白。唐·路易斯的嘴張著合不上。劉健的臉黑得像鍋底。謝遷的摺扇停在了半空中。馬文升哈哈大笑。王鏊低頭看自己的賬本,假裝沒看到。
毛球喝了幾口酒,開始上頭了。它在桌上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撞倒了一隻醋碟,又走了兩步,撞倒了一隻醬油碟,最後一屁股坐在一盤桂花糯米藕上,糯米藕被它坐扁了,藕片粘在它的屁股上,它渾然不覺,歪著腦袋看周圍,眼睛半眯著,嘴角帶著一絲猴笑。
朱厚照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皇帝身後跑出來了。他穿著那件杏黃色蟒袍,帽子歪了,臉上還沾著飯粒。他看到毛球在桌上耍酒瘋,眼睛一亮,拍著手喊:“好猴!好猴!”
毛球聽到有人誇它,更來勁了。它在桌上翻了一個跟頭,撞倒了一隻湯碗,湯灑了一桌。它又翻了一個跟頭,撞倒了一隻菜盤,菜湯濺了劉健一身。劉健的臉從黑變成了紫,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皇帝笑了,笑得很開心。他看著毛球在桌上翻跟頭,笑得前仰後合,冠都歪了。“這猴子,倒是活潑。”劉健深吸了一口氣,忍住了。謝遷用摺扇擋住臉,肩膀在抖。馬文升笑得拍桌子,桌上的碗碟跳了起來。王鏊低著頭,嘴角抽了一下。唐·路易斯看著毛球,嘴張著合不上。“上帝啊,這猴子成精了。”
毛球翻完跟頭,搖搖晃晃地走到朱厚照面前,伸出爪子。朱厚照以為它要跟他握手,也伸出手,毛球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然後鬆開,又走到皇帝面前,伸出爪子。皇帝愣了一下,也伸出手,毛球抓住他的手,搖了搖,鬆開,然後一頭栽進了湯碗裡。湯碗裡還剩半碗酸菜白肉湯,毛球整個腦袋紮了進去,湯濺了皇帝一手。皇帝看著自己手上的湯,又看了看湯碗裡那隻露在外面的猴尾巴,笑了。“來人,把猴子撈出來。”
太監們手忙腳亂地把毛球從湯碗裡撈出來。毛球渾身是湯,溼漉漉的,臉上的毛粘在一起,露出兩隻圓溜溜的眼睛,一臉茫然。它打了個嗝,噴出一股酸菜味。朱厚照笑得蹲在了地上,迭戈跑過去把毛球抱起來,用袖子擦它臉上的湯,毛球掙扎了兩下,又打了個嗝,迭戈被噴了一臉酸菜湯。
“毛球!你等著!”迭戈抱著毛球跑了。
皇帝看著迭戈抱著猴子跑遠的背影,笑了。“海國公,你這猴子,比你還會社交。”
林遠站起來請罪。“陛下恕罪,毛球不懂規矩,衝撞了陛下。”
皇帝擺了擺手。“沒事。一隻猴子,衝撞什麼。”他看著唐·路易斯,“路易斯先生,沒嚇著你吧?”唐·路易斯連忙搖頭。“沒有沒有。這猴子很可愛。我們西班牙也有猴子,但不會翻跟頭。”
劉健終於忍不住了,站起來抱拳。“陛下,臣身體不適,先行告退。”皇帝點了點頭。“劉愛卿辛苦了,回去歇著吧。”劉健走了,背影僵硬,柺杖在地上篤篤篤地戳著。謝遷搖著摺扇,笑眯眯地說:“劉閣老這是被氣的。”馬文升嘿嘿笑。
宴席散了,唐·路易斯喝了不少酒,臉紅得像關公。他被兩個太監扶著回了會同館,嘴裡還在唸叨“西班牙萬歲”。林遠站在御花園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迭戈抱著毛球從旁邊的花圃裡鑽出來,毛球已經被擦乾淨了,但頭上的花沒了,腦袋上只剩一根光禿禿的花梗。它閉著眼睛在迭戈懷裡打呼嚕,嘴裡還冒著小泡泡。
“哥,毛球沒事吧?”
“沒事。喝多了,睡一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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